那句平淡到近乎命令式的“你,過來彈一下”,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徹底的冰封。
整個調音室,連同門口擠滿的人群,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連呼吸聲都消失的靜默。
所有人的大腦,都因為眼前這極度超現實的一幕,而暫時停止了運轉。
一個穿著休閒裝的年輕人,用一種吩咐下手去幹活的語氣,讓世界鋼琴界的泰山北斗,去試彈他剛剛調好的琴。
這已經不是狂妄,這是神話。
克萊門斯大師僵在原地,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此刻血色盡褪,變得一片煞白。
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葉玄,瞳孔裡翻湧著外人無法理解的,劇烈的情緒風暴。
震驚,茫然,狂喜,還有一絲……恐懼。
他沒有動。
他不敢動。
他怕自己一動,一觸碰那琴鍵,剛才那如神啟般完美的音色和旋律,就會像一個易碎的夢,瞬間消失。
門口的田中誠,握著清潔車扶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
這個年輕人被大師當場羞辱,趕出大劇院。
或者,這個年輕人調出的音色一塌糊塗,引得大師雷霆震怒,後臺徹底亂作一團,給他創造絕佳的作案機會。
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一種絕對的力量,一種超越了所有陰謀詭計的,純粹的藝術力量,將他所有的計劃,都沖刷得支離破碎。
這股力量,讓他感到陌生,更讓他感到一種發自本能的恐慌。
“呼……呼……”
死寂中,克萊門斯大師粗重的,壓抑的喘息聲,變得格外清晰。
他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突然。
他動了。
他猛地衝向葉玄,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完全不像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
周圍的工作人員發出一片驚呼,音樂總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大師要動手打人。
然而,克萊-門斯只是伸出那雙佈滿青筋,為鉅額保險所保護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葉玄的肩膀。
“Was… Was hast du da gerade gespielt?!”
一聲嘶啞的,充滿了極致激動和顫抖的咆哮,從他的喉嚨裡迸發出來,說的竟是他的母語德語。
“Wessen Stück ist das?! Warum habe ich noch nie eine so perfekte Melodie gehört!”
你……你剛才彈的是什麼?!
那是誰的曲子?!為什麼我從未聽過如此完美的旋律!
他搖晃著葉玄的身體,雙目赤紅,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找到了畢生追求的狂熱。
葉玄被他晃得有點煩,眉頭皺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這個老頭的手勁大得驚人,抓得他肩膀生疼。
“Nichts Besonderes.”
葉玄也用一口流利到聽不出任何口音的德語,平靜地回答。
“Ich habe dir nur eine Weile zugehört und fand, dass da etwas nicht stimmt, also habe ich es nebenbei korrigiert.”
沒什麼。
就是聽你彈了半天,覺得你那個地方不對勁,就順手改了一下。
“順手……改了一下?”
克萊門斯大師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抓住葉玄肩膀的雙手,猛地鬆開,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看著葉玄,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披著人皮的怪物。
“順手?”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荒謬。
“你知道嗎?為了那短短的八個小節,為了解決那個該死的和聲衝突,我把自己關在柏林的莊園裡,整整三個月!”
“我查閱了從巴赫到拉赫瑪尼諾夫,所有大師的樂譜!我嘗試了上千種轉調和變奏!我拔掉了自己大把的頭髮,幾乎陷入瘋狂!”
“我耗盡了我畢生的才華和心血,才勉強找到了一個連我自己都無法滿意的,妥協的方案!”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最後幾乎變成了泣血般的控訴。
“而你!”
他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葉玄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
“你只是聽了一遍!”
“你就那麼……隨隨便便地……用一種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方式,用一種堪稱神蹟的方式,把它解決了?”
“你告訴我,這叫……順手?”
克萊門斯大師突然發出了一陣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古怪的聲音。
他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直到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指著葉玄,用一種既絕望又狂喜的,詠歎調般的語氣,嘶吼道:
“你!你這個魔鬼!”
“你用你那傲慢的,該死的才華,無情地,徹底地,玷汙了我那平庸的樂譜!”
在他看來,葉玄那隨手一彈,就像是上帝親手撕碎了他引以為傲的畫作,然後用那些碎片,重新拼出了一幅震撼整個天堂的,不朽的聖像。
這讓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痛苦,都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天大的笑話。
但也正是這份無情的“玷汙”,讓他看到了,那扇他苦苦追尋了一輩子,卻始終無法觸及的,通往音樂殿堂最高處的大門。
那門後,是真正的神蹟。
“大師!克萊門斯大師!”
大劇院的音樂總監,終於從石化狀態中反應過來,他聽到後臺這近乎崩潰的爭吵,匆匆忙忙地擠了進來。
看到這一幕,他急得滿頭大汗,連忙上前勸解。
“大師,您冷靜一點!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馬上就要開場了啊!”
克萊門斯大師卻像沒聽見一樣,一把推開了他。
他的目光,穿過所有的人,死死地,灼熱地,鎖在葉玄的身上。
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找到了……”
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大徹大悟後的顫抖。
“我終於找到了……”
“我終於找到了我那首《華夏之心》,它真正缺失的,最重要的……靈魂!”
話音落下。
在後臺所有工作人員,上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在那個偽裝成保潔員的特工,田中誠那難以置信的注視下。
這位被譽為“鋼琴暴君”,一生都未曾向任何人低頭的世界級傳奇大師,緩緩地,鄭重地,彎下了他那高傲的腰。
他對著葉玄。
對著這個比他孫子還要年輕的,穿著一身普通休閒裝的調音師。
深深地,深深地,鞠下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緊接著,一個清晰的,顫抖的,卻又充滿了無上虔誠的稱呼,從他的口中,吐了出來。
“Lehrer.”
老師。
“Bitte… unterrichten Sie mich!”
請您……教我!
這聲“老師”,彷彿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音樂總監,徹底傻了。
所有的工作人員,全部石化當場。
整個後臺,陷入了一片比死亡還要可怕的,絕對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