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嗚咽,像是這片死寂大地的悲鳴。
治沙站的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沙丘上那個沉默揮鍬的身影。
老馬、寸頭小夥、眼鏡男,還有其餘幾個隊員,他們臉上的戲謔和不解,早已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不是在挖坑。
那是一種宣告。
葉玄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單調,但每一鍬下去,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汗水很快浸溼了他後背的T恤,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的肌肉線條。他沒有咆哮,沒有嘶吼,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鐵鍬切入沙土的“噗嗤”聲,在這片空曠的天地間,交替迴響。
一個小時過去了。
他腳邊,已經出現了一個直徑兩米,深達一米多的沙坑。這在鬆軟的沙地上,是一個驚人的工作量。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毫無意義。別說一米,就是十米,挖出來的也只會是更乾燥的沙子。
可他沒有停。
寸頭小夥張了張嘴,想喊他停下,別做這種傻事,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個身影裡,有一種讓他們這些常年與黃沙為伴的糙漢子,都感到心悸的執拗。
那不是衝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信仰的篤定。
終於,葉玄停了下來。
他將鐵鍬插在沙地裡,直起腰,用手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金色的沙丘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早已走到跟前,滿臉複雜的馬建國身上。
“馬隊長。”葉玄的聲音因為體力消耗而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
“能不能聯絡一支鑽井隊?”
老馬一愣,下意識地就要點頭,以為他是想通了,要找專業的人來證明這裡沒水,好讓他死心。
然而,葉玄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顆炸雷,在每個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錢我來出。”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一秒。
風聲,似乎都停了。
老馬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他掏著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風沙灌了腦子,出現了幻聽。“你……你說啥?”
“我說,請鑽井隊的錢,我來付。”葉玄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晚飯我請客”。
短暫的死寂之後,鬨笑聲再也壓抑不住地爆發了。
“哈哈哈哈!鑽井隊?小葉,你是不是挖沙子挖糊塗了?”寸頭小夥笑得前仰後合,“你知道在沙漠裡打一口勘探井要多少錢嗎?那不是幾萬塊錢的事!是幾十萬,上百萬!還是美金!”
眼鏡男也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看敗家子的眼神看著葉玄:“兄弟,有這錢,你買幾百車水拉過來都夠了,還用得著費這勁?而且專家都說了,這裡是死地,你把錢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們的笑聲裡,充滿了荒誕感。一個城裡來的志願者,憑著“感覺”,就要花上百萬美金,去挑戰國家級地質專家的結論?這已經不是天真,是瘋了。
老馬沒有笑。他只是快步走到葉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神情無比嚴肅:“小葉!你別衝動!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這不是鬧著玩的!這筆錢,不是小數目!聽我一句勸,算了吧!咱們……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他以為葉玄是哪家的富二代,一時頭腦發熱,想用錢來證明自己。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年輕人,把一筆鉅款就這麼打水漂。
葉玄看著他們,沒有爭辯,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輕輕掙開了老馬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部看起來很普通的手機。他舉起手機,看了看微弱的訊號格,然後不急不緩地,走上了旁邊一個更高的沙丘。
“喂?是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沙漠裡,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需要一支專業的鑽井隊,要國內最好的,能鑽千米深的那種。立刻到我這個位置來,座標我發給你。”
電話那頭似乎在詢問什麼。
“對,馬上。所有裝置,人員,後勤,都用最好的。費用……老規矩,從我賬上走就行。”
“多久能到?”
“六個小時?太慢了。我希望天亮之前能看到他們。”
“好。”
通話簡短得令人髮指。葉玄結束通話電話,從沙丘上走了下來,彷彿只是安排了一輛網約車一樣輕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對上一雙雙呆滯的眼睛。
“行了,等著吧。”
說完,他扛起那把鐵鍬,徑直走回了營地,留下老馬和一群隊員,在風中凌亂。
他們面面相覷,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他剛才在給誰打電話?”眼鏡男結結巴巴地問。
“還用問嗎?吹牛唄!還天亮之前到,他以為鑽井隊是外賣啊,隨叫隨到?”寸頭小夥撇了撇嘴,但他的聲音裡,卻少了幾分底氣。
老馬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盯著葉玄消失的方向,心裡翻江倒海。
那通電話,太鎮定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種對“百萬美金”毫不在意的淡然,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富二代能裝出來的。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人?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夜幕降臨,沙漠的溫度驟降。隊員們嘴上說著不信,卻誰也沒有回屋睡覺,都聚在營地門口,有一搭沒一一搭地聊著天,眼睛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遠處漆黑的沙海。
四個小時過去了。
五個小時過去了。
就在寸頭小夥打著哈欠,嘟囔著“我就說嘛,騙子”準備回去睡覺的時候。
一陣低沉的,如同遠雷滾動的轟鳴聲,從地平線的盡頭,隱隱傳來。
所有人精神一振,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緊接著,十幾道刺破黑暗的雪亮車燈,在遠方的沙丘之上,驟然亮起!
那是一個龐大的車隊。
重型卡車、履帶式運輸車、越野指揮車……鋼鐵洪流捲起漫天沙塵,在夜色中,如同一頭甦醒的巨獸,朝著小小的治沙站,奔騰而來。
當車隊停在營地前時,所有人都被震得說不出話來。
車門開啟,一群穿著統一藍色工裝,頭戴安全帽的工程師,動作迅速地跳下車。他們行動間帶著一股軍人般的幹練和嚴謹。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微白,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
他快步走到剛從屋裡走出來的葉玄面前,一個標準的敬禮。
“葉先生!國家第一地質工程大隊,奉命前來報到!隊長周建功,向您報告!”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在寂靜的夜裡,震得老馬和隊員們耳膜嗡嗡作響。
國家……第一地質工程大隊?
老馬腿一軟,差點沒站穩。那可是隻存在於新聞和傳說中的,國家最頂級的王牌工程隊!負責的都是像三峽大壩、青藏鐵路那樣的超級工程!
他們……他們竟然真的被這個年輕人,一個電話就叫來了?
周建功沒有理會旁人震驚的目光,他攤開一張軍用地圖,對葉玄說道:“葉先生,裝置和人員已經全部就位。請您指示鑽井位置!”
葉玄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些龐大而精密的鑽井裝置,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下午被他挖開的那個沙坑,平靜地說道:“就那兒。”
周建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但沒有提出任何疑問,立刻轉身,下達了命令。
“全體都有!以目標點為中心,立刻架設鑽井平臺!天亮之前,必須開鑽!”
巨大的轟鳴聲,很快打破了沙漠的寧靜。在無數探照燈的照射下,龐大的鑽井平臺,以一種驚人的效率,被迅速搭建起來。
老馬和隊員們,像一群木偶,傻傻地看著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他們感覺自己這幾十年的人生觀,正在被一點點地碾碎,重塑。
天亮時分,隨著一聲巨響,巨大的合金鑽頭,旋轉著,咆哮著,狠狠地扎進了那片被地質學判了死刑的土地。
一天……
兩天……
三天……
鑽井的轟鳴聲成了治沙站唯一的背景音。鑽井平臺的電子顯示屏上,深度數字在飛快地跳動。
一百米……兩百米……三百米……
除了被帶出來的沙子、泥土和岩石碎屑,什麼都沒有。
治沙隊員們剛剛燃起的希望,又一點點地被消磨殆盡。他們看葉玄的眼神,從敬畏,又變回了擔憂和不解。
鑽井隊的工程師們,也開始變得焦躁。他們是這個領域的權威,每一次下鑽,都基於海量的資料和科學的分析。而這一次,他們完全是聽從一個年輕人的“直覺”。
這在他們的職業生涯中,是絕無僅有的。
第三天傍晚,鑽井深度已經突破了四百五十米。鑽頭因為長時間在堅硬岩層中摩擦,溫度已經高到報警。
周建功拿著一份地質分析報告,找到了正靠在一輛越野車旁,閉目養神的葉玄。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葉先生。”他壓低了聲音,“我們已經到了四百五十米深,下面是完整的花崗岩層。根據我們的分析,這片岩層至少還有上百米的厚度,下面……不可能有水。”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艱難:“鑽頭已經嚴重磨損,再繼續下去,有斷裂的風險。而且,到目前為止的費用……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了。我建議……我們是不是應該……”
“放棄”兩個字,他沒有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葉玄身上。
葉玄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神里,沒有焦慮,沒有動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沒有看周建功,也沒有看那份報告,只是抬頭望了望被晚霞染紅的天空,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那臺發出巨大噪音的鑽井平臺。
他沉默著,彷彿在聆聽著什麼。
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他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