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保戶的走訪工作,李如是用了三天時間跑完了第一輪。
她沒跟劉旺打招呼,也沒找村幹部帶路。自己騎著一輛舊腳踏車,挨家挨戶地跑。名單上二十四戶,她跑了十九戶,有五戶家裡沒人,或者大門緊鎖,或者去了外地。不在名單上的,她又跑了六戶。
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
第一戶去的是張翠蘭家。
張翠蘭正在院子裡洗衣裳。她蹲在地上,面前是個大塑膠盆,泡著一堆孩子的衣服。袖口和褲腿都磨毛了,領子上打著補丁。她看見李如是進來,趕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你找誰?”
“張姐,我是村裡新來的李如是。”
“哦哦,聽說了聽說了。”張翠蘭有些侷促,搬了個板凳請她坐,又忙著要去倒水。
“不用忙。”李如是拉住她,“我就是來問問情況。你家現在幾口人?”
張翠蘭坐下來,手絞著圍裙角,一五一十地說了。男人死了三年了,治病欠了四萬多塊,到現在還沒還清。大兒子在鎮上初中住校,一個月生活費三百塊。小女兒明年該上小學了,但村裡的小學去年撤了,要想念書只能去鎮上,又得多一筆開銷。她在磚廠幹活,按件算錢,天氣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掙千把塊,下雨就沒活。一年到頭算下來,人均收入離低保線就差那麼一口氣。
這“一口氣”放在賬面上,就是一個數字。放在現實中,就是孩子能不能吃上一頓肉、冬天能不能買一件新棉襖的區別。
李如是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她注意到,張翠蘭家的堂屋裡掛著一張獎狀,是她大兒子的,寫著“優秀學生”。獎狀旁邊貼著一張她男人的遺像,黑白的,照片上的人穿著舊襯衫,憨憨地笑著。
“張姐,村裡有沒有來問過你低保的事?”
張翠蘭搖了搖頭:“去年我問過陳書記一回,他說指標不夠,讓我等等。”
“今年問了嗎?”
“沒。”張翠蘭苦笑了一下,“問了也沒用。我看得開,反正餓不死。”
李如是合上筆記本,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角落裡種著一小片白菜,葉子被蟲子咬得全是洞,但依然綠油油的,長得很頑強。
從張翠蘭家出來,李如是又跑了四戶人家。有的老人獨居,房子漏雨沒人修;有的家裡有殘疾人,全家就靠一個人種幾畝薄田;還有一戶是退伍軍人,在工地上受了傷,老闆跑路了,一分錢都沒賠。
她的筆記本很快就要換新的了。
中午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號碼是陳軍的。
“李助理,你在哪兒呢?”
“在村裡走訪。”李如是站在一戶人家門口,一邊接電話一邊拿筆在本子上記東西。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走訪什麼?”
“瞭解民情。陳書記不是讓我熟悉情況嗎?”
沉默。過了幾秒,陳軍說:“明天鎮上有個會,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李如是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大概已經知道她在做什麼了。讓她去鎮上開會,與其說是“帶著她工作”,不如說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行。”她說,“幾點?”
“八點。在鎮政府。”
掛了電話,李如是望著遠處的田埂發了一會兒呆。十月的石溝村,田野空蕩蕩的,麥子還沒種下,裸露的泥土幹得裂了縫。天邊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雲,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她騎上腳踏車,繼續往下一戶去。
鎮上的會在鎮政府二樓會議室開。
清水鎮的政府大院比村委會氣派得多。一棟五層的辦公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雖然有些舊了,但好歹乾乾淨淨。院子裡的水泥地是新鋪的,划著整齊的停車位,停了十幾輛車,有面包車也有黑色轎車。
李如是跟著陳軍上了二樓。會議室門口擺著一張簽到桌,一個年輕的鎮幹部坐在那裡,看見陳軍就站起來打招呼:“陳書記來了!”
“來了來了。”陳軍笑著遞了根菸過去,在簽到表上劃了兩筆,然後指了指身後的李如是,“我們村新來的小李。”
那年輕幹部看了李如是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大半。長條桌兩邊稀稀拉拉坐了二十來個人,都是各村的支書和主任。煙味嗆人,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大聲打電話。窗臺上擺著一排茶杯,有幾個杯子裡泡著濃得發黑的茶葉水。
李如是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陳軍則徑直走到前排,跟幾個相熟的村幹部拍肩膀打招呼,笑聲隔著三排座位都能聽見。
“老陳,聽說你們村來了個大學生?”一個胖胖的村幹部大著嗓門問。
“可不。”陳軍彈了彈菸灰,“剛來沒幾天,還在熟悉情況呢。”
“女的?”
“嗯。”
那胖幹部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幾個人都笑了。李如是沒聽清,也沒打算聽清。她把筆記本攤開,筆拿在手裡,坐得端端正正的。
快九點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進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
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瘦高個,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他走路很快,步子不大但頻率高,從門口到主位只用了幾秒鐘。坐下來之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掃了一眼會議室。
吵鬧聲像被誰掐住了嗓子,一下子小了很多。
“人都到了?”他問旁邊的工作人員。
“還有三個村沒到。”
“不等了。回頭讓他們自己去辦公室找我補課。”他把眼鏡戴上,“開會。”
李如是在後排看著他。這個人她沒見過,但聽說過——趙世傑,新來的鎮黨委書記,市委政研室下來的。在清水鎮這種地方,從上面下來的幹部只有兩種:一種是犯了錯被髮配的,一種是自己要求來的。趙世傑屬於後者。
“今天說三件事。”趙世傑說話不快,但很清楚,“第一,年底低保複核,各村下週之前把材料報到鎮民政辦。誰的材料不合格,誰拿回去重做。”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趙世傑沒理。
“第二件事,縣裡要搞‘鄉村振興示範帶’的申報,有意向的村這周之內把方案交上來。要求寫在通知裡了,自己看。第三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一點。
“最近有群眾舉報,個別村在低保評定上弄虛作假。我今天在這裡把話說清楚——查實的,該退的退,該追的追,該問責的問責。誰也跑不掉。”
會議室裡的空氣突然僵了一下。剛才還在嗑瓜子的幾個人也停了手,互相看了一眼。
李如是注意到,陳軍的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趙世傑說完,翻開筆記本,開始聽各村彙報。
一個村一個村輪過去。輪到陳軍彙報的時候,他說的是石溝村的灌溉渠。說今年雨水少,渠道淤了,幾百畝麥子澆不上水,希望鎮上能撥點錢清淤。
趙世傑聽完,問了一句:“你們村去年不是剛清過嗎?鎮裡撥了八萬塊。”
陳軍顯然沒想到趙世傑連這個都記得,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是清了一段,還有一段沒清完,錢不夠了。”
“哪一段?”
“村西邊那塊。”
“長度?涉及多少戶?”
陳軍答不上來了。他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日光燈下亮晶晶的。
趙世傑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轉向下一個村。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李如是收拾東西往外走,在樓梯口被人叫住了。
“你是石溝村新來的?”
她轉身,看見趙世傑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他摘了眼鏡正在擦,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眼。
“趙書記,我叫李如是。”
“李如是。”他把她的名字唸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嚐了嚐味道,“哪個是?”
“實事求是的。”
趙世傑笑了一下,很淡,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他擦好眼鏡,重新戴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看了你的檔案。農大畢業,在農業局待了四年,自己申請下來的。”他把筆記本夾到腋下,“為什麼?”
李如是想了想,說:“想幹點實事。”
“實事。”趙世傑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李如是意外的話。
“你是全縣唯一一個主動申請下村的年輕幹部。這件事我是從組織部那邊知道的。周敘副部長親自給我打的電話,說你是個好苗子,讓我多看著點。”
李如是愣住了。
周敘。那個半夜打來電話的男人。他說的“定期瞭解情況”,原來是這個意思——不是客套話,是真的打了招呼。
“你和周部長認識?”趙世傑問。
“不、不認識。”李如是如實回答,“他就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趙世傑看著她,鏡片後面的眼神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相信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他說,然後轉身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下次開會,往前坐。你是石溝村的幹部,不是來旁聽的。”
李如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她心裡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覺。趙世傑這個人,表面上冷冰冰的,說話也不怎麼客氣。但他剛才那句“往前坐”,讓她第一次在這個鎮政府的會議室裡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是被看見的感覺。
而那個從未謀面的周敘,僅憑一份檔案和一個主動下村的選擇,就願意打一個電話替她鋪路。她不知道這背後是單純的惜才,還是另有深意。但無論如何,這條路上開始出現真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