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傑去市委黨校的前一天,清水鎮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
八月末的雨來得又急又猛,雨點子砸在窗玻璃上噼裡啪啦地響。李如是在辦公室裡加班到晚上九點多,把整改臺賬的最後一批材料整理歸檔。窗外電閃雷鳴,樓道里的聲控燈被雷聲震得忽明忽暗。她把檔案櫃鎖好,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已經積了半尺深的水,渾濁的泥水漫過了車棚的臺階,正往辦公樓門廳的方向湧。
她穿上雨衣下樓,準備在積水沒過門檻之前把腳踏車推到高處去。車棚裡只剩下她那輛舊腳踏車,孤零零地靠在柱子上,鏈條已經被水淹了一半。她捲起褲腿趟進水裡,腳踝被泥水裹住,涼得刺骨。正彎著腰解車鎖時,身後傳來一陣踩水的聲音,腳步很急,濺起的水花打在她雨衣的下襬上。
趙世傑舉著一把黑傘站在她身後,傘面被雨砸得不住地往下墜。他穿著雨靴,褲腿溼了大半截,襯衫袖口也被雨水打透了,貼在手腕上。但奇怪的是,這把傘並沒有遮在他自己頭上,而是往前傾了三十度,整個傘面都罩在她頭頂。
“這麼大的雨,車別騎了。”他的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我送你。”
李如是直起腰,雨水順著雨帽的帽簷往下淌,她抬頭看見趙世傑的臉被傘沿遮了一半,只剩下下頜和緊抿著的嘴唇。那把傘不大,撐兩個人有些勉強,他半邊肩膀已經全溼了。她注意到他今天沒有穿外套,白襯衫被雨打溼的地方隱隱透出皮膚的底色,鎖骨以下有一片模糊的暗影。
“你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六點。”趙世傑說,“老劉送我。”
“那今晚還加班?”
“有幾份檔案要簽完。林志遠明天來接手,不能給他留個爛攤子。”他說著,把手裡的傘往她那邊又傾了一些,“走吧,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兩個人踩著水走出鎮政府大院。趙世傑的車停在馬路對面的高地上,是一輛銀灰色的捷達,他上個月剛換的,舊桑塔納報廢了。雨大得看不清路,他用傘護著李如是上了副駕駛,自己繞到駕駛座那邊,收了傘鑽進車裡。車門一關,暴雨被隔絕在外面,車廂裡忽然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雨刷刮過擋風玻璃的節奏。
趙世傑發動車子,開了暖風,把出風口轉向她。李如是把雨帽摘下來,頭髮被雨水打得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她從後視鏡裡看見趙世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捷達慢慢駛上通往石溝村的土路。雨刮器左右搖擺,把車窗上的雨水刮開又聚攏,像是在做某種徒勞的、重複的、永遠做不完的努力。
“林志遠這個人,你打交道的時候注意一點。”趙世傑先開了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他人品沒問題,但他跟張有財是黨校同期的學員,多少有些私交。整改的事他不會攔你,但也不會像我這樣幫你。”
“我知道。”李如是靠在椅背上,暖風吹在臉上,把她溼透的領口吹得微微發顫,“你走了之後,班子裡能幫我的人還有幾個。方所長算一個,紀委方書記算一個,老孫在關鍵時候也會站出來。”
“小鄭呢?”
“小鄭還太年輕,在班子裡說話沒什麼分量。但他在宣傳系統有些人脈,以後用得著。”
趙世傑忽然笑了一聲。“你現在分析班子成員,比我還熟。”他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車子拐過村口的老槐樹,在雨幕中緩緩停穩,“到了。”
李如是看了看車窗外,她家那三間磚房在大雨中縮成一團灰影,堂屋裡還亮著燈,大概是她爹在等她。但她沒有馬上推開車門,趙世傑也沒有熄火。雨聲被隔絕在車外,車廂裡暖風呼呼地吹著。她想起明天開始這輛車就只載他一個人了,載著他穿過三個月的培訓期,穿過那些他從來沒有跟她細說的、正在逼近的麻煩。她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一刻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縣裡開會那天,在會議室的樓梯口,他回過頭來說“下次開會,往前坐”。那時候她只是石溝村的一個助理,他已經是鎮黨委書記,隔著好幾個行政層級的距離。現在他們坐在同一輛車裡,肩並肩的距離,卻在彼此心裡都藏著一根不能碰的線。
“趙世傑。”她叫了他的名字,沒有叫職務。
趙世傑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在儀表盤的微光裡微微發白。她從來不在私下場合叫他的名字,這是第一次。他沒有轉過來,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嗯?”
“到了黨校,好好吃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方向盤,從儲物格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沒打著,第三下才竄出一束火苗。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向車窗那邊的方向,像是刻意不讓煙味飄到她面前。
“昨天中午縣委常委會上,宋長河提了你的名字。他說清水鎮的整改工作是全縣的標杆,建議在年底的農業農村工作會議上讓你做典型發言。陳望道沒有反對。”他把菸灰彈進儲物格里一個空的礦泉水瓶裡,“你在清水鎮的路,走穩了。”
李如是看著他。車裡很暗,只有儀表盤的微光和遠處偶爾劈過的閃電把他的側臉照亮。他的眼窩被燈光映得有些凹陷,下頜的線條比她剛認識他的時候更硬了。她想說很多話,想說謝謝你這一年多替我擋了那麼多刀子,想說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但這些話都不適合在車裡說,不適合在暴雨的夜裡說,不適合在明天他就要離開的時刻說。最終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搭在方向盤上的那隻手。她的指尖觸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觸到他指節上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薄繭,涼涼的,有點溼,也許是雨水,也許不是。
“三個月後見。”
她推開車門,撐開自己的雨傘快步走進雨裡。趙世傑的車在雨中停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後她聽見身後的引擎聲重新響起,車燈掃過院牆,掃過老槐樹溼透的枝葉,然後拐過彎道消失在夜雨裡。她站在堂屋門口收了傘,回頭望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村道,雨水正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她腳邊砸出一個小水坑。
趙世傑走的第二天,林志遠正式到任代理書記。
林志遠是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四方臉,說話帶著一點青山鎮的口音,尾音往上翹。他上任第一天就把班子成員挨個叫到辦公室談話,李如是排在第三個。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林志遠正在翻看趙世傑留下來的工作交接清單,那份清單寫得工工整整,比張有財當初交給李如是的那份厚了不知多少倍。她目光掃到清單最後一頁,看到落款處趙世傑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鉛筆小字:“李鎮長分管的整改工作已進入收尾階段,建議延續現有機制,不做調整。”
林志遠抬起頭看見她,客氣地笑了笑:“李鎮長,請坐。趙書記走之前跟我交代了好幾遍,說你這邊的整改工作是重中之重。你放心,我不會橫加干涉。不過——”他話鋒一轉,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寄信人沒有署名,但內容跟你分管的整改工作有關。”
李如是接過信拆開,裡面只有一頁紙,列印的,措辭和上次寄到組織部的匿名信如出一轍。大意是說清水鎮的整改工作是“借組織之名行個人打擊報復之實”,說李如是“在石溝村任職期間就慣於利用職權排擠異己”,說馬莊村水利資金的追繳是“選擇性執法”。最後一段寫著一句話:“趙世傑在任時包庇縱容,林書記作為新任領導,應當撥亂反正。”
她看完之後把信還給了林志遠。林志遠接過信,放回抽屜裡,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不認識寫信的人,但我知道這封信的目的。”他說,“他們想用我來鉗制你,因為趙世傑走了,他們覺得你沒了靠山。但他們搞錯了一件事——我這個代理書記雖然只幹三個月,但三個月也是書記。你該做什麼繼續做,有什麼事直接跟我彙報。”
“謝謝林書記。”
林志遠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我只是按規矩辦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院子裡那棵梧桐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趙世傑走之前,在我辦公室裡坐了一個多鐘頭。他把你分管領域的每一個專案都跟我過了一遍,說你在石溝村的時候怎麼查的低保、怎麼收的梨園、怎麼建的合作,說到最後他摘了眼鏡揉了半天眼睛,我以為他在哭。”
李如是沒有說話。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食指不自覺地微微蜷了一下。林志遠轉過身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好像只是隨口一提,並沒有期待她回應什麼。
“他在清水鎮這幾年,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他在市委的經歷。但我知道一點——他妹妹的事之後,他主動申請下來的。那年他剛提了正科,本來可以留在市委熬幾年再下到縣裡當常委,但他直接來了清水鎮。有人說是衝動,有人說是自毀前程。我倒覺得他是看開了——有些事,在機關裡待一輩子也幹不成,非得下到最底下來幹。”
李如是抬起頭看著林志遠的背影。他說的這些,趙世傑從來沒有親口跟她說過。他只在河堤邊摘掉眼鏡,說了一句“我妹妹嫁到了下面一個村子裡”,然後就把後面的話全咽回去了。
“他跟我說了,你在臺階上坐了幾個月的事。說的時候那個語氣,好像那不是你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林志遠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很溫和,但溫和裡帶著某種她不太能辨清的意味,“我這個年紀了,見過太多人。能讓趙世傑這種人放在心裡的人,不是沒遇到過,是很少。”
“林書記,我和趙書記——”
“不用解釋。”林志遠擺了擺手,“你們的事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想說,他走之前把你託付給我了,我不會辜負他的信任。工作上的事,你儘管放手去做。”
李如是從林志遠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在走廊裡站了片刻。穿堂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到臉上,涼涼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拿起電話打給了方所長。
“方所長,陳德福那邊有迴音了嗎?”
“沒有。追繳通知發了三次,電話打了不知道多少個,就是不接。”方所長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無奈,“三十天期限快到了,我看他是鐵了心要拖到走司法程式。”
“那就走司法程式。”李如是說,“另外,你幫我聯絡一下鎮紀委方書記,下午我們三個人碰個頭。有人又開始寫匿名信了。”
下午的碰頭會在紀委辦公室開。方書記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信,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動作不緊不慢。
“這封信和上次寄到組織部的,是同一個人寫的。用語習慣、標點習慣、段落的排布方式,都一樣。上次那封的郵戳是縣城的,這封也是。”
“關鍵不是寫信的人。”李如是說,“關鍵是信裡的內容。他提到了馬莊村水利資金,提到了‘選擇性執法’,說明寫信的人對我正在做的事一清二楚。”
方所長在旁邊點了點頭。“小周那邊,你問出什麼了嗎?”
“他承認那筆錢是陳德福取了現金交給張有財的,張有財說拿去打點縣裡的人,提到了老胡。但他不願意寫書面材料,怕得罪人。”李如是輕輕吁了口氣,“不過我也想過,光靠周建軍的證詞也不夠,必須找到那筆現金的去向。”
方書記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縣農商行,調了德福建築隊對公賬戶近三年的流水。那筆三萬元確實分兩筆到賬的,到賬當天就被全數取走了,取款人籤的是陳德福的名字。取的是現金,所以追不到轉賬記錄。”他把檔案袋遞給李如是,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但有一點很蹊蹺。錢是四月十五號取走的,就在同一天下午,張有財的兒子在東山縣買了一套房,首付十二萬。”
方所長猛地坐直了身子。“十二萬的首付,三萬塊錢放進十二萬裡,看不出來。”
“看不出,但如果張有財能拿出其他幾筆不明來源的現金,湊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資金鍊。”方書記摘下眼鏡,小眼睛裡閃著銳利的光,“我已經向縣紀委做了初步彙報。縣紀委的態度很明確:清水鎮紀委先行核查,如果證據充分,啟動立案程式。如果核查過程中發現涉及縣管幹部,報縣紀委聯合辦案。老胡是縣管幹部,縣紀委管得到他。”
李如是拿著那個檔案袋,手指按在封口的牛皮紙上,按出了一個淺淺的指印。她想起那張被裁掉的照片,想起陳軍在砂石廠門口拿著鐵鍬的笑臉,想起周建軍在茶樓裡說的那句“老胡那邊不能再拖了”。現在,一張又一張零散的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地圖。
天色漸暗,李如是在辦公室坐不住,騎上那輛舊腳踏車,往石溝村的方向去了。她今晚想回家。
村裡很安靜,八月的晚風裹著田野裡將熟未熟的稻香,從村道兩旁一陣一陣湧過來。她推開家裡的院門,李嬸在灶房裡烙餅,李國富坐在堂屋裡聽收音機。秦腔還是那出《轅門斬子》,穆桂英唱到“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那段,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李國富跟著哼了兩句,跑調跑得不成樣子。他看見女兒進來,把收音機調小了聲音,問了句:“吃了沒?”李如是說沒吃,他便朝灶房喊了一聲:“多烙兩張,閨女回來了。”
吃完飯,李如是幫著母親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掃了地,然後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銀白銀白的。李國富拄著柺杖走出來,在她旁邊蹲下來。父女倆沉默地坐了一陣子,院牆外面有蟲子在叫,一聲長一聲短。
“趙書記走了?”李國富忽然問。
“走了。去黨校培訓三個月。”
“嗯。”李國富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菸袋,捲了一支旱菸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他走之前,來了一趟石溝村。”
李如是轉過頭看著父親。李國富吸了一口煙,紅紅的菸頭在夜色裡閃了一下。“就前天。你不在,他在村口下了車,去梨園裡轉了轉。老田帶他看的,說今年的梨結得比去年還多。他在梨園裡站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後來上車走了。老田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樹,又看了一眼你以前坐檯階的那個位置。”
李如是看著院牆外面的夜空,沒有說話。月亮的邊緣有些發毛,大概明天又要下雨。李國富站起來,把菸灰在鞋底磕了磕。
“這人不錯。”他說。這是他第二次說這句話了。上一次說的是方屹。
李如是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露水下來了,竹椅上摸得到一層潮意,她的褲腿被草尖上的水珠洇溼了一小片。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進屋睡覺。
週末,方屹照例騎摩托車來了清水鎮。
他這周帶了糖醋排骨和清炒空心菜,用保溫袋裹得嚴嚴實實。李如是在辦公室等他,把桌上的材料收進抽屜,騰出一塊吃飯的地方。方屹進來的時候看見她桌上那張水利渠道的施工圖紙還沒收起來,笑著搖了搖頭,把保溫袋放在圖紙旁邊。
“你吃飯的時候能不能不看這些?”
“不看了。”李如是接過筷子,看著他把保溫盒一個一個開啟。糖醋排骨的湯汁在飯盒裡凝成了亮晶晶的琥珀色,空心菜還冒著熱氣,蒜末炒得焦焦的,香得很。
方屹坐在她對面,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我今天來還有個正事。市水利設計院那個灌區改造的方案,師兄還是寄給我了。”
李如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抬起頭看他。
“我收下了。”方屹說,“但我告訴他,方案我會轉交給清水鎮水利站,由水利站按公開招標流程處理。我作為專案申請方的家屬,不參與任何評審環節。他說我太死板。我說我媳婦教我的。”
李如是低下頭繼續夾菜,嘴角彎了一下。方屹伸手過來,把她嘴角沾的一粒芝麻輕輕揩掉。他的指腹微微有點糙,常年握繪圖筆的中指上有一層淡黃色的薄繭。李如是忽然抬頭,在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時候,偏過頭在他掌心快速吻了一下,很輕,嘴唇在他那道繭上停了一秒都不到。方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去,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方屹去水槽洗碗。李如是的宿舍在辦公樓後面的一排平房裡,有一個小廚房和一個小衛生間。方屹站在水槽前弓著腰刷碗,李如是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後背。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了,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脖頸。她想起上次回家是十一天前,中間隔了兩個週末,一個被渠道搶修佔了,一個被整改臺賬的突擊檢查佔了。方屹從來沒抱怨過間隔越來越長,他只是每次來都帶不同的菜。
她把廚房的窗簾拉上了。方屹聽見窗簾滑過橫杆的聲音,回過頭來,看見李如是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帶著一點點不講理的表情。他太瞭解她了,這種表情只會在兩種情況下出現:她準備在班子會上提出一個極具爭議的議案,或者她準備關上門不讓他洗碗了。
“碗還沒洗完。”他舉著滿是泡沫的雙手。
“等會兒再洗。”
方屹把手在水龍頭下衝乾淨,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李如是走上前,把圍裙從他身上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廚房很小,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頭頂的白熾燈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在兩個人臉上盪來盪去。她伸出手指,沿著他肩膀的縫線划過去,最後停在他領口鬆垮的邊緣,指腹貼住了他脖頸側面正在跳動的脈搏。方屹的喉結動了一下。
“上次回家是十一天前。”她說。
“記得這麼清楚?”
“我記得每一回。”
方屹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鼻尖碰上她的鼻尖。李如是的後背貼上了廚房的牆壁,冰涼的瓷磚隔著薄薄的襯衫傳到她的皮膚上,她不自覺地吸了口氣。方屹的手從她腰側滑過去,墊在她和牆壁之間,掌心是熱的,剛洗完碗還帶著一點點洗潔精的檸檬味。
她伸手把燈關了。廚房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灶臺上那盞很小的LED夜燈發著微弱的藍光,把方屹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細細的熒藍色線條。她的手指從他的衣領探進去,掌心貼著他鎖骨下面那片溫熱的皮膚。他的心跳比她印象中快了一點,也許是因為關燈,也許是因為她說“十一天”。她想十一天不算太長,但對他們來說已經夠長了。足夠讓她在半夜從整改方案的草稿堆裡抬起頭來,看著手機螢幕上他的號碼想按又不敢按,怕他已經睡了。足夠讓他在水利局的辦公室裡加班到深夜,獨自回到空蕩蕩的宿舍,把她的枕頭拍了又拍。
方屹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嘴唇貼著她的鎖骨,呼吸又重又緩。她的手指穿過他後腦勺的短髮,把他拉得更近一些,直到兩個人之間沒有一絲空隙。窗外有夜風穿過梧桐樹葉,沙沙的,像低語。
後來他們從廚房轉移到臥室。窗簾拉得很嚴,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風扇來回擺著頭。方屹的手臂撐在她枕邊,她抬眼看著他逆光的輪廓,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水利局走廊裡叫住她時的那句“那封信石沉大海了”。現在沒有信了,他在她身邊,他在她裡面。她把他的肩膀拉下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見的話。
週一上午,李如是接到了方書記的電話,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振奮。
“縣紀委回函了。同意清水鎮紀委對張有財涉嫌違規撥付專項資金問題進行立案調查。同時,鑑於周建軍的證詞涉及縣紀委幹部胡某,縣紀委決定同步對胡某啟動內部核查。”
李如是握著話筒,手指微微發抖。她想起了那張在陳軍抽屜夾縫裡發現的照片,三個人站在砂石廠門口,手執鐵鍬,笑容滿面。照片背面潦草的字跡是陳軍寫的,但那個被裁掉的人,終於有人要去查他了。
“周建軍願意作證了?”
“他今天一早給我打了電話。”方書記說,“他說他想了很久,覺得你說得對——等別人先開口,他就不是證人而是同案人。”他頓了頓,“李鎮長,這仗還沒打完,但這一階段已經贏了。剩下的,交給程式和紀律。”
李如是結束通話電話,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樹在陽光下靜靜地站著,葉片被雨洗過之後綠得發亮,樹梢上有一隻麻雀在梳理翅膀。她看到院子裡有幾個鎮幹部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大概是在議論張有財被立案的事。她正望著窗外出神,手機上忽然收到一條訊息,備註只有兩個字:宋部長。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做得很好。”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知道自己身後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浮現。周敘替她守住程式,宋長河在縣委關注她的動向,方書記在紀委系統幫她打通關節。這些人不全是平白無故幫她的,都是用她做過的事換來的。
她拿起手機,翻出趙世傑的號碼。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只發了四個字:“張被立案。”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放下手機繼續翻材料。大約過了五分鐘,手機在桌上輕輕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趙世傑的回覆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點,沒有表情:
“知道了。不要大意。”
她看著這行字,想起他坐在捷達駕駛座上抽菸的樣子,想起他在班車最後一排把手指輕輕移過來貼著她的那十幾分鍾。他似乎永遠都在對她說同一件事,用不同的說法:往前走,不要退,不要大意,你不是一個人。這次他只說了“不要大意”,但在這個沒有任何修飾的句子裡,她讀出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的情緒——這句話是隔著幾百公里發過來的,他已經不是清水鎮的黨委書記了,但他在市委黨校的宿舍裡看到這條訊息時,想的還是她。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翻開筆記本,在張有財的名字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畫完了,她把筆放下,重新拿起手機,給方屹發了條訊息:“週末回家。想吃魚。”
方屹的回覆不到十秒就到了:“紅燒還是清蒸?”
“紅燒。多放蒜。”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