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教學點。
像七個冰冷沉重的鐵塊，壓在謝挽幽的神魂上。距離那價值十個教學點的“防窺膜”，還差三個。三個時辰，或者更久，如果封燃夙再次提高“教學”標準的話。
時間在重複的“鹿戲”演練中變得模糊。抬手，舒伸，昂首，探視……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對丹田處那半顆內丹的謹慎牽引，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封燃夙目光的提心吊膽。他不再背對著她，而是如同一個最嚴苛的監工，暗紅色的眸子時刻追隨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尤其是她雙眼經絡中內丹之力的任何一絲異動。
謝挽幽感覺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內丹之力的流轉，都可能引來他更深層次的探查和質疑。她不敢再嘗試那種奇異的“探視”，只能將內丹之力壓制在最低限度，勉強維持著動作不至於太過走形。
精神上的消耗遠比身體更甚。飛昇斷絕的真相如同陰雲籠罩，系統那“世界湮滅”的懲罰更是懸頂之劍。她必須儘快獲得一點喘息之機，一點……能獨自思考，不被窺探的空間。
“心神不屬，形散而神馳。”封燃夙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又一次失敗的鹿戲收勢，“你這般練法，再練千年也是徒勞。”
謝挽幽垂下頭，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地。“晚輩愚鈍。”
“非是愚鈍，”封燃夙踱步上前，距離近得讓她能看清他袍角暗繡的、彷彿在緩緩流動的詭異魔紋，“是心有掛礙。你在怕什麼？”
謝挽幽心臟一縮，指尖掐入掌心。“晚輩……不敢。”
“不敢？”封燃夙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嘲弄，“你體內揣著本座半顆內丹，身邊跟著個不知來歷的‘系統’，眼前是生死操於本座之手的絕境，頭上還懸著個‘世界湮滅’的威脅……你若不怕，才是真的古怪。”
他知道了！
他果然能察覺到系統的存在！甚至可能連那“終極任務”的內容都……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謝挽幽，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封燃夙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暗紅眸子看著她，彷彿在欣賞她臉上無法掩飾的驚懼。
“怕，有用嗎？”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謝挽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既然無用，何必浪費心神。”他移開目光，重新望向那潭幽泉，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淡漠，“這方天地，值得害怕的東西，太多了。”
這話不像是對她說，更像是一句自語。
謝挽幽怔怔地看著他的側影。那一刻，她彷彿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那滔天魔威格格不入的……疲憊。不是身體的倦怠，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磨損。
【隱藏任務：“探究倦怠之源”，進度更新至3%。】
系統的提示音讓她回過神來。
她壓下翻騰的心緒，低聲道：“是，晚輩明白了。”
她不明白。但她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情緒和言語都是危險的。
封燃夙不再說話，似乎又沉浸到了他自己的世界裡。
謝挽幽沉默地退開，回到角落。她沒有立刻開始練習，而是靠著石壁，閉上了眼。
七個教學點。
還差三個。
她需要更“高效”地完成教學任務。不能再這樣畏首畏尾。
下一個時辰到來時，謝挽幽再次站到封燃夙面前。她沒有立刻開始鹿戲，而是抬起頭，第一次主動迎上他的目光。
“尊上，”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平靜，“晚輩演練時，總覺不得鹿戲神髓，形似而神非。不知……可否請尊上略微展示一二，何為‘神’？”
這話問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大膽至極。讓魔尊給她示範《五禽戲》？
封燃夙顯然也愣了一下。他轉過頭，暗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玩味。
“讓本座……給你示範？”他尾音微微上揚。
“是。”謝挽幽硬著頭皮，“晚輩觀摩學習，或能有所進益，更快達到尊上要求。”
洞窟內陷入一片死寂。幽泉的水聲彷彿都消失了。
封燃夙盯著她，許久，久到謝挽幽幾乎要放棄這個作死的念頭時，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也好。”他淡淡道，“本座便讓你看看，何為‘神’。”
他並未擺出鹿戲的起手式，甚至沒有刻意模仿鹿的姿態。他只是隨意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那片空地上。
然後，他微微側首，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就在他側首的瞬間，謝挽幽只覺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無比凝聚的“意”從封燃夙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殺氣，不是魔威，而是一種極致的內斂、警覺與靈動！彷彿他不再是那個慵懶倦怠的魔尊，而是一頭立於山巔、俯瞰雲海、隨時準備躍入蒼穹的仙鹿！他的眼神清亮銳利，帶著洞穿虛妄的明澈，周身氣息圓融自然，與這片魔氣森森的空間詭異地和諧共存！
沒有動作，只有神意。
但就是這純粹的神意，讓謝挽幽瞬間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演練是何等的蒼白無力！這不是形體的模仿，而是對某種生靈本質精神的捕捉和再現！
這神意只持續了短短一息，便如潮水般退去。封燃夙恢復了那副慵懶淡漠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看明白了？”他問。
謝挽幽還沉浸在剛才那震撼的神意中，聞言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點頭，又趕緊搖頭：“晚輩……似懂非懂。”
封燃夙似乎並不意外。“能感受到一絲，已算你有些悟性。”他揮了揮手，“繼續練吧。”
【叮！觀摩高階修士演法，悟性臨時提升！《五禽戲》鹿戲熟練度大幅增加！】
【日常任務完成評價：A！獎勵翻倍！獲得教學點：2！】
【當前教學點：9！】
謝挽幽心中一陣激動。只差一點了！
她壓下情緒，再次演練鹿戲。這一次，她不再刻意追求動作的精準，而是努力回憶著封燃夙剛才那瞬間流露出的神意，嘗試著將一絲“警覺”與“靈動”融入自己的動作中。
雖然依舊生澀，但動作間，似乎多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氣韻”。
封燃夙看著她的演練，未置一詞，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又一個時辰過去。
【日常任務完成！獲得教學點：1！】
【當前教學點：10！】
夠了！
謝挽幽幾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她強作鎮定，完成了收勢，垂首道：“晚輩告退。”
封燃夙似乎並未在意她的離去，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謝挽幽快步退回到自己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迫不及待地用意念開啟了系統商城。
那價值10教學點的“防窺膜”（神識隔絕，初級，一次性）正靜靜地躺在列表最下方。
兌換！
【兌換成功！物品“防窺膜”已存入系統臨時空間，可隨時取用。剩餘教學點：0。】
成了！
謝挽幽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彷彿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小片綠洲的輪廓。
她沒有立刻使用它。這寶貴的一次性機會，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比如，當她需要仔細探查體內那半顆內丹，或者嘗試聯絡系統、詢問更多關於“飛昇斷絕”的資訊時。
她將意識沉入系統空間，那所謂的“防窺膜”只是一片薄如蟬翼、幾乎透明的、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奇異物質。她小心翼翼地用意識觸碰了一下，確認其存在。
然後，她抬起頭，再次望向幽泉邊那道身影。
封燃夙依舊站在那裡，彷彿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剛才他展示鹿戲神意時那瞬間的“鮮活”與“靈動”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寂與……沉重。
她忽然想起剛才他散發神意時，自己除了感受到那股意境，似乎還隱約捕捉到……在他那磅礴魔元的最深處，纏繞著一些極其細微、卻堅韌無比的……暗金色鎖鏈虛影？
是錯覺嗎？
還是……那就是他感到“倦怠”和“絕路”的部分原因？
謝挽幽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那枚無形的“防窺膜”。
或許，在她調查那籠罩整個世界的“飛昇斷絕”之謎前，可以先從身邊這位被困的魔尊身上，找到一些線索。
畢竟，他們的命運，似乎已經被那半顆內丹，以及這該死的“卷王”系統，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