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號那天晚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山藥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不是路燈的橘黃色,而是一種冷白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射過的亮光。他從被子下面探出一隻手,把簾子掀開一道縫往外看——整座校園被一層薄薄的白色覆蓋了,路燈的光落在雪面上,再反射到窗玻璃上,把整個房間都映得比平時亮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陳凱斯還在睡,側躺著,臉朝著他的方向,一隻手搭在山藥的腰側,呼吸均勻而綿長。灰白色的雪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原本稜角分明的輪廓融得柔和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很多,像一個還在做夢的少年。
山藥沒有叫醒他。他輕手輕腳地把那隻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開,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不緊不慢地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天空的某個地方篩著麵粉。校園裡的樹、路、樓頂,全被蓋上了一層乾淨的白色,像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感覺到後背貼上來一個溫熱的身體。陳凱斯的雙臂從他身後環過來,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著他的耳廓,呼吸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潮意和溫熱。
"下雪了。"山藥說。
"嗯。"陳凱斯的眼睛還閉著,聲音含混而沙啞,像一截沒被完全喚醒的低音弦。
"十二月了。"
陳凱斯的眼睛睜開了。他從山藥的肩膀上抬起頭來,透過窗玻璃看著外面的雪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的手臂在山藥的腰間收緊了一點,嘴唇貼著山藥的耳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我們在十二月的第一天一起醒過來了。"
山藥轉了個身,面朝著陳凱斯。兩個人在窗前站著,逆著雪光的白色,彼此的輪廓都被鍍上了一層冷調的銀邊。山藥伸手碰了碰陳凱斯的眉骨,指尖沿著那條他描摹過無數次的弧線慢慢地滑下來,最後停在他的嘴角。
"那我們就從第一天開始,"山藥說,"把每一天都過得比前一天更確定。"
十二月剩下的那些天,他們確實這樣做了。
他們開始記錄。山藥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淺灰色的封皮,翻開之後每一頁都寫著當天的日期。十二月一日那天他寫的是"下了第一場雪,我們在窗前一起看的"。十二月二日他寫的是"在食堂二樓靠窗那個位置吃的午飯,你吃了一口我的番茄炒蛋"。十二月三日他寫的是"晚上在操場走了兩圈,雪還沒有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你的手在我口袋裡"。他寫得密密麻麻的,有時候一天能寫大半頁,有時候只是三言兩語,像在給每一天打一個不會被時間磨滅的印記。
陳凱斯則用他的方式記錄著。他的手機相簿裡多了很多照片——山藥在圖書館打瞌睡的樣子,鼻子皺起來,嘴巴微微張著;山藥在辯論社訓練時站起來發言的樣子,右手在空氣中比劃著什麼,表情認真到眉頭都擰在一起;山藥在舊書店那張皮沙發上仰頭靠著的側影,窗外有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方,像一個被偶然捕捉到的珍貴瞬間。
那些照片沒有發朋友圈,沒有發給任何人。它們安靜地躺在陳凱斯的手機裡,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檔案館。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山藥在一本從舊書店淘來的書裡發現了一頁被折過的角。那是一本很舊的散文集,灰色的書脊上的金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書頁邊緣泛著被時間浸泡過的黃褐色。折角的那一頁上有一段話,山藥把那段話讀了三遍,然後拿手機拍下來,發給了陳凱斯。
"有些東西是不會被忘記的。你以為你忘了,但身體記得,夢記得,那些被你翻過的書頁上留下的摺痕記得。"
陳凱斯沒有迴文字。他發了一段語音過來,只有三秒鐘。山藥點開聽,裡面只有一聲很輕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還有半句被咬斷了尾巴的話——"嗯,摺痕記得。"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這一天是山藥決定把陳凱斯帶回舊書店的日子。他說要補一個冬至的儀式感,但陳凱斯知道他只是想再去那張沙發上坐一次。他們去的時候書店老闆依然坐在櫃檯後面翻書,暖氣把整個空間烤得乾燥而溫暖,角落裡那張皮沙發被店裡唯一的一盞燈照得昏黃而柔軟。
他們並排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山藥從包裡掏出了那本淺灰色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他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了一行字:"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舊書店,角落沙發。暖氣很足,隔壁有個人在翻一本很舊的書,紙頁的聲音像在下雨。我旁邊坐著一個人,他的肩靠在我肩上,很暖和。"
他把寫好的那段話轉過去給陳凱斯看。陳凱斯看完之後,從山藥手裡拿過那支筆,在他的字跡下面加了一行字。他的字端正而剋制,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是的,我在。"
山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抱在懷裡,整個人往陳凱斯那邊靠了靠。那張舊沙發承著兩個人的重量,坐墊塌陷得更深了一些,像一隻老去的動物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蜷縮的姿勢。
那天他們從舊書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光禿禿的銀杏樹枝丫中間,像一顆被凍在冰裡的白色琥珀。山藥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陳凱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他說。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冬夜裡顯得很清晰,撥出的白色霧氣在月光中凝成一團又散開。
陳凱斯走到他面前,停下來,看著他。
"不管十二月三十一號會發生什麼,"山藥說,"不管那些夢的結局會不會真的發生,不管下一輪的我們還會不會記得——我知道這一輪的我會記住所有的事情。我會記住你在冬至那天在筆記本上寫了'是的,我在',我會記住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你從背後抱住我的那個力度,我會記住在圖書館靠窗第三排你遞過來一支筆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感覺。"
他停下來,吸了一口冷空氣。那種乾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冰得胸腔微微一縮。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陳凱斯垂在身側的手。
"如果下一輪的我不記得了,"他握緊那隻手,掌心貼著掌心,指縫嵌著指縫,"那你找到我的時候就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講給我聽。"
陳凱斯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月光從他們頭頂灑下來,把兩雙手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骨節分明,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他的拇指在山藥的掌心裡輕輕地摩挲了兩下,然後抬起來,看著山藥的眼睛。
"我講給你聽,"他說,"每一件都講。講到你想起來為止。"
山藥沒有忍住,伸手抱住了他。兩個人在冬至的月光中抱在一起,腳下的雪被他們的體溫融了一小圈,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地面,像一小片在白色覆蓋中開啟的、溫暖而真實的口子。
時間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十二月二十七日,十二月二十八日,十二月二十九日。山藥在筆記本上寫著每一天發生的小事——陳凱斯第一次在食堂主動加了他不吃的香菜(因為他發現山藥會把他碗裡的香菜挑出來吃掉),陳凱斯在辯論社訓練時難得地笑了(因為山藥在臺下做了一個鬼臉),陳凱斯半夜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兩個字"醒著"(山藥回了一個"我也是",然後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看著手機螢幕上對方的頭像亮著)。
十二月三十日那天晚上,山藥把筆記本寫到了倒數第二頁。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方一鳴正在宿舍裡大聲地跟宋小北討論元旦去哪裡跨年,走廊裡有人在跑,笑聲和喊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山藥坐在自己的床上,把筆記本塞到枕頭底下,然後拿起手機,給陳凱斯發了一條訊息:"明天一整天,我們在一起。"
陳凱斯的回覆來得很快:"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山藥醒得很早,天還沒有亮透,但他醒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他洗漱、穿衣服、把筆記本和手機和耳機和充電寶都塞進包裡,然後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等著天光慢慢亮起來。
陳凱斯在七點的時候出現在了他宿舍樓下。山藥揹著包跑下去,看到陳凱斯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穿著那件黑色長外套,領子豎著,手插在口袋裡。今天沒有下雪,但天是那種冬天特有的、冷冽而透明的晴朗,天空藍得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玻璃。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陳凱斯的頭髮染成了一層淡金色。
"去哪兒?"陳凱斯問。
山藥想了想,然後笑了:"去所有的老地方,最後一遍。"
他們按照順序走了一遍。圖書館三樓靠窗倒數第三排,他們坐在那裡看了二十分鐘書,誰都沒有真的在看。操場,他們走了一圈半,在第一次接吻的位置站了兩分鐘,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山藥的圍巾吹得飄起來,陳凱斯伸手幫他按住了。學校後門那條種滿梧桐的街道,白天的樣子和晚上不一樣,光禿禿的枝丫在藍天的映襯下像一幅用細筆勾出來的素描。
最後是舊書店。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的老人正在整理一摞新收進來的舊書。看到他們進來,老人抬了一下眼皮,然後從櫃檯下面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紙包,遞過來。山藥愣了一下,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枚舊書籤,銅質的,上面刻著一棵樹的圖案,樹的根系深深扎進泥土裡,枝幹向天空伸展著。書籤的邊緣被磨得光滑而圓潤,像是被人摸過很多很多次。
"昨天有人留的,"老人說,聲音平淡地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說是給常來坐坐的兩個年輕人。"
山藥捏著那枚書籤,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小到要湊到光下面才能看清楚。他看了兩秒鐘,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然後把書籤遞到陳凱斯手裡。陳凱斯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
"根紮下來了,就走不掉了。"
陳凱斯抬起頭看著山藥。山藥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眨了眨眼睛,把那一點溼意逼了回去,然後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傻,但很用力。
"誰留的?"山藥問。
陳凱斯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書籤翻過來,指給他看背面右下角的位置。那裡刻著一個很小的、歪歪扭扭的"藥"字,草字頭寫得太大,下面的"約"擠在角落裡,像一個小孩子在紙上亂畫的一樣。
山藥自己的字跡。但他不記得自己刻過這枚書籤。不記得什麼時候來過這裡留下它。
但他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藥"字,忽然覺得胸口最深處有什麼東西松動了。像一扇一直被鎖著、被從外面反覆拍打的門,在經歷了無數次撞擊之後,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
他伸手握住了陳凱斯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掌心貼著手心,那枚銅質書籤被夾在兩個人的手掌之間,冰涼的金屬被體溫慢慢焐熱了。
"原來上一輪的我,"山藥輕聲說,"已經在做這件事了。留下東西。讓我們下一輪找到。"
陳凱斯握緊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顫抖,幅度很小,但山藥感覺到了。那個永遠沉穩的、不動聲色的陳凱斯,在這一刻手指在抖。他把山藥拉近了一步,額頭抵著山藥的額頭,閉著眼睛,呼吸打在兩個人的嘴唇之間。
"這一輪的我們,"陳凱斯開口了,聲音裡有很輕的、幾乎要被他自己的氣息吞沒的鬆動,"也會留下東西。留給下一輪的我們。"
舊書店裡安靜得像被時間遺忘了。窗外的陽光從午後慢慢偏斜成了傍晚的金紅色,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窗照進來,在書架之間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帶著暖色調的光斑。櫃檯後面的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老花鏡開始看書了,翻書的沙沙聲從遠處傳來,像一條安靜的河。
山藥在落日的餘暉中偏過頭,吻了一下陳凱斯握著他的那隻手的手背。然後他拉著陳凱斯走出了舊書店,走進了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個被金紅色暮光籠罩著的傍晚。
他們走在校園裡的時候,天邊正在燒著一場晚霞。從淺金色到橘紅到粉紫到深藍,像一個被緩慢拉開的天幕,所有的顏色都在那片巨大的畫布上流淌著。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在路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說今晚去哪裡跨年。所有的聲音都在山藥耳邊滑過去,像水流過石頭表面,留不下痕跡。
只有身邊這個人的腳步聲是清晰的。一步一步,和他同步的,左左右右,像同一個人的兩條腿。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有零星的煙火聲傳來,不知道是誰在提前慶祝。山藥站定,轉過身來面對著陳凱斯。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
"還有幾個小時就到新的一年了。"山藥說。
"嗯。"陳凱斯看著他。
"如果我們睡一覺醒來,發現又回到了九月——"
"——那我就去找你,"陳凱斯打斷了他,聲音不急不緩的,每一個字都平穩而有力,"不管你在哪棟樓、哪個教室、哪個時間點,我找到你。然後我把這枚書籤給你看。然後我把這一輪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地講給你聽。"
山藥看著他,終於沒忍住,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他低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笑著說"風太大了",然後抬起頭來,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好。"
煙火聲更近了。有人在操場上放了一束煙花,炸開的時候在夜空中畫了一朵金色的花,花瓣向四周散開,像一棵倒著生長的樹。那些金色的光點緩緩地墜落,在夜空中留下一道又一道細長的尾巴,然後徹底消散在黑暗裡。
山藥伸出手,拉住了陳凱斯的衣襟。陳凱斯被他拉近了一步。他們在宿舍樓門口那棵老槐樹下面,在路燈昏黃的暖光中,在遠處零星的煙火聲和近處自己的心跳聲中,接了一個很長很慢的吻。那個吻和他們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樣。它沒有試探,沒有急切,沒有任何多餘的力氣。它只是安靜地、確信地、像蓋章一樣地落在了兩個人的嘴唇之間。
分開的時候,山藥的額頭抵著陳凱斯的額頭,閉著眼睛。他的嘴唇還貼著陳凱斯的嘴角,聲音極輕極輕地說了最後一句話。
"等找到我了。別忘了說。"
陳凱斯的嘴唇貼著他的額頭。他的聲音從山藥的皮膚傳到他的骨骼再傳到他的心臟,像一條長長的、跨越了無數輪時間終於抵達的河流。
"不會忘的。"
煙火又響了一聲。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空中,最後一朵花開了又落了。
他們一起走進了宿舍樓,上了三樓,走到302室門口。山藥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了兩圈。門開了。走廊的感應燈在他們身後亮了一下又滅了,黑暗中只有門口那束從外面透進來的微光,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把他們的輪廓描成了一道溫熱的邊緣。
山藥側過身,讓陳凱斯先走進去。然後他跟著邁進了門,把門在身後關上了。
門合攏的聲響很輕,咔噠一聲,像是某個故事的最後一個標點。但窗外菸火還在繼續,遠處有人在喊"新年快樂",隱約的、含混的、穿越了寒冷的空氣和厚重的牆壁傳進來的聲音,像一句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寄過來的祝福。
房間裡有暖氣咕嚕咕嚕的水聲。書桌上那盞小夜燈沒有關,亮著橘色的光。
和夢裡一樣。和每一次都一樣。
但這一次,山藥看著那盞燈,看著站在燈光裡的那個人,忽然覺得這一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但他知道,明天醒來的時候,他會記得這一輪所有的事。那些被記在筆記本上的、被拍進手機相簿裡的、被刻在銅質書籤背面的、被反覆摩挲到起了毛邊的記憶,它們都會跟著他跨過那個邊界。
根紮下來了。走不掉了。
他走到陳凱斯身邊,在橘色的燈光中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一輪圓得不太真實的月亮,安安靜靜地等著午夜過去。
等你找到我。
等我來找你。
我們總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