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日光緩緩西斜,陰影一寸寸爬過地面,將她的身影拉得極長。趙嬤嬤方才那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表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早已暗流洶湧。花錦樓——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那是三年前被抬進府的姨娘,據說是從江南買來的歌女,生得一副好皮相,卻因出身低賤,在後院一直不溫不火。沈清漪記得她,是因為她太過安靜了。安靜得幾乎讓人忘記她的存在。
可越是安靜的人,越容易藏住事。
“來人。”
門簾掀動,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快步走進來,垂手侍立:“少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查,花姨娘這半年來,每個月都有哪些人去過她的院子。尤其是夜裡。”
小丫頭面露難色:“少夫人,這……”
“怎麼,辦不到?”
“不是……”小丫頭咬了咬唇,“只是花姨娘素來不與人來往,她的院子也偏,平素很少有人過去走動。奴婢怕查不出什麼來。”
沈清漪微微眯眼:“那就去查那些‘不該去’的人。”
小丫頭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快步退了出去。
屋內又恢復了寂靜。沈清漪起身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寥寥幾筆寫下幾個名字:花錦樓、徐氏、蕭景淵。
筆尖落在“蕭景淵”三字上時,她頓住了。
那是她丈夫的名字。
她嫁進蕭家三年,見過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他是鎮北將軍,常年駐守邊關,偶爾回京述職,也只在家中逗留三五日。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卻無半分夫妻情分。
沈清漪曾以為,他是真的心繫邊關、無心家事。
直到她發現那些蛛絲馬跡。
新婚那夜,他醉得不省人事,嘴裡卻反覆念著一個名字。不是她,不是任何她能想到的人。她以為是他在邊關的紅顏知己,暗中查了半年,卻發現那個名字的主人,早在十年前就已香消玉殞。
她繼續查。
然後她發現,那女子的死,與蕭家有關。與她的父親沈旭堯,也有關。
那是一樁舊案。十年前,京城曾有一樁轟動一時的“通敵案”,涉案的兵部侍郎滿門抄斬,府中女眷或被流放,或充入教坊司。其中有一女子,是兵部侍郎的獨女,據說才貌雙全、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在案發後不過三日,便懸樑自盡了。
人人都說她是畏罪自盡,可沈清漪查到的,卻並非如此。
那女子死前最後見的一個人,是沈旭堯。
她的父親。
沈清漪不敢再查下去。可越是不敢,真相就越是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越收越緊。
她開始留意身邊每一個人。
趙嬤嬤是她的陪嫁嬤嬤,從小看著她長大,沈清漪信任她,卻也不敢完全信任。因為趙嬤嬤的丈夫,曾是沈旭堯的親兵。她不知道趙嬤嬤這些年伺候她,究竟是出於忠心,還是受人指使。
還有花錦樓。
一個江南買來的歌女,卻能在蕭家後院安安穩穩地待了三年,不爭不搶、不惹是非,甚至連下人們都快忘了有她這號人。這樣的存在,本身就是可疑的。
除非——她背後有人。
那個人,要麼是蕭景淵,要麼,就是她的父親沈旭堯。
又或者,兩人都有。
沈清漪放下筆,看著紙上那三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她曾以為,嫁進蕭家,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過日子。她在沈家時,見慣了後宅的勾心鬥角,那些爭寵的姨娘、算計的庶妹,不過都是些小打小鬧的伎倆。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明面上。
蕭景淵在邊關領兵打仗,可他的棋子,卻早已佈滿了京城。
而她,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枚子。
或許,從一開始,他娶她,就不是因為沈家的權勢,而是因為——她是沈旭堯的女兒。
想到這裡,沈清漪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她緩緩合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張英俊卻陌生的臉。蕭景淵,你到底想做什麼?你布的局,究竟有多深?
夜色漸濃。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嬤嬤去而復返。她推門進來時,神色有些異樣:“少夫人,老奴方才去花姨娘那邊看了一眼。”
“如何?”
“花姨娘不在院裡。”
沈清漪目光一凝:“去哪了?”
“下人們說,她傍晚時分就出去了,至今未歸。”趙嬤嬤壓低聲音,“老奴多嘴問了一句,守門的婆子說,花姨娘是坐著馬車走的,走的東角門。”
東角門。
那是蕭家最偏僻的側門,平日裡只供下人出入,極少有主子從那裡走。
沈清漪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花錦樓,你終於要動了嗎。
“去備車。”她忽然開口。
趙嬤嬤一愣:“少夫人要出門?”
“對。”
“這……天都黑了,少夫人要去何處?”
沈清漪站起身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上。月光被雲層遮住,院子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真切。
“去會會那位花姨娘。”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趙嬤嬤,你可知道,這京城裡,哪條巷子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