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觀坐落在黔州某座不知名的山腰上,破是破了點,但風水極好——背山面水,左青龍右白虎,就是屋頂漏雨漏了三年,師父袁消一直說"等有錢了修",結果錢全買酒了。
青雲子把養魂瓶往祖師爺牌位前一放,瓶身還貼著他親手畫的封印符,歪歪扭扭像條蜈蚣。
"祖師爺在上,弟子青雲子今日收服紅衣厲鬼一隻,特來報備。"他煞有介事地上了三炷香,香是劣質的,嗆得他直咳嗽,"此鬼兇殘異常,辱罵弟子,危害人間,現已被弟子鎮壓,罰其為觀中雜役,以贖罪孽。"
瓶身劇烈震動,紅綾在裡頭罵:"傻逼。"
"你看,還罵。"青雲子指著瓶子對祖師爺牌位說,"這種鬼,就得嚴加管教。弟子給她取道號'阿飄',簡單好記,通俗易懂。"
"我不叫阿飄。"
"那叫小紅?小嫁?小鳳?鳳冠上的鳳凰挺好看,那就叫楚人美吧?"
"……傻逼。"
"算了,還是叫啊飄"
青雲子正得意,房樑上突然倒掛下來一個人——老酒鬼袁消,懷裡抱著那瓶茅臺,頭髮上掛著蜘蛛網,醉眼朦朧地打量養魂瓶:"敗家玩意兒,藍符上品抓個紅衣厲鬼?你知道那張符值多少錢嗎?"
"師父您又倒掛?"
"倒掛酒不灑。"袁消一個翻身落地,道袍上全是油漬,湊近養魂瓶,突然伸手掀開瓶口的封印符,"放出來我看看。"
"師父,她兇得很——"
紅光一閃,紅綾飄出瓶子,一見袁消,本能地後退三丈。這老酒鬼身上氣息渾濁如深淵,看似醉醺醺,實則像頭沉睡的兇獸。
袁消眯著眼湊近,突然伸手掀開她的珠簾,盯著額頭看了三秒,手一抖,茅臺灑了半壺。
"師父你幹嘛?看上人家了?雖然我答應給她燒紙人老公,但您老這歲數……"
"滾!"袁消一巴掌拍青雲子後腦勺,力道剛好讓他轉個圈,但眼神罕見地凝重,"她額上有'封魂印',不是普通厲鬼。"
"封魂印是啥?"
"肉身完整,魂魄被鎖,記憶被封,千年不化。"袁消躺回搖椅,又變成醉醺醺的樣子,"好玩了,你小子撿了個大麻煩。"
青雲子撓頭:"麻煩?她除了罵人還會做鬼臉,能有啥麻煩?"
你說她肉身完整那她現在怎麼是鬼魂狀態啊?
“她是被人活生生的把魂魄剝離身體,要是沒有人為破壞的話現在她是肉身應該是完整的,要是找到她的肉身可能還可以還魂。”說完袁消仰頭灌酒,酒瓶見底,他隨手一扔,瓶子精準地落入三丈外的垃圾桶——這手功夫,清醒時絕對做不出來。
第二天中午無聊的青雲子就可是使喚女鬼。
青雲子翹著二郎腿坐在破藤椅上,腳丫子晃悠:"阿飄,端洗腳水來。"
紅綾端著銅盆,飄到他面前,銅盆"咣噹"扣在他頭上。
溫水順著青雲子的頭髮往下淌,他抹了把臉:"你幹嘛?"
"……你叫我端的。"
"我是叫你端來給我洗腳,不是給我洗頭!"
紅綾歪頭,珠簾後的黑洞洞眼睛裡滿是困惑:"有何區別?都是洗。"
"區別大了!一個是腳一個是頭!"
"你頭比較臭,先洗。"
青雲子抓狂:"我頭臭?我昨天才洗的頭!"
"那也臭。"
袁消在角落的搖椅上喝酒,笑得酒壺都拿不穩:"徒兒,你這洗腳婢有個性,比你師孃當年還烈。"
"師父我還有師孃?"
"死了,被我氣死的。"
"……"
接著青雲子還不死心又叫可是使喚起紅綾來。
青雲子趴在蒲團上,指揮紅綾:"輕點,用指腹,別用指甲。"
紅綾十指指甲還沒縮回去,一捶下去,"嗤啦"五道血印子。
"啊——!"青雲子蹦起來,後背火辣辣地疼,"你是捶背還是刮痧?"
"本宮……"紅綾突然頓住,茫然地捂住嘴,"本宮?"
"喲,還想當娘娘?好好伺候本道長,回頭給你燒一個帝國給你讓你當黃帝都可以。”
紅綾搖頭,黑洞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我不記得……但方才脫口而出。"
袁消在角落喝酒,眼神微動,酒瓶停在嘴邊半秒,又繼續灌。
“行了行了,你來不不適合幹這些,我還是叫你唱歌吧,我可是我們觀裡有名的歌王,去年比賽還拿第一。”
其實啊,青雲子在觀裡一個人無聊就自己給自己舉辦個唱歌比賽還邀請袁消參加,結果袁消喝多了就他一個人唱,才拿第一的。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唱!"
紅綾看著這麼無聊的青雲子然後白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傻逼。"
"你能不能換句臺詞?"
"……不能。"
"那你說,你會什麼?"
紅綾沉默良久,突然輕聲哼了一段古調。婉轉淒涼,像是塞外的風沙聲,又像是駝鈴在戈壁灘上回蕩。青雲子聽呆了,連袁消都停下了酒壺。
"這調子……"袁消喃喃,"像是唐時的《涼州詞》。"
紅綾停下,又恢復茫然:"什麼是唐?"
"唐朝,很久以前了。"青雲子比劃著,"大概……一千多年前?"
紅綾低頭看著自己的血紅嫁衣,突然問:"那我……死了一千多年?"
青雲子一愣,不知道怎麼接。袁消卻笑了,醉醺醺地擺手:"行了行了,她失憶了,你說什麼都沒用。這姑娘,先養著吧,名字也別阿飄了,既然穿嫁衣,就叫'紅綾'。"
紅綾第一次沒有罵人,輕輕點頭,珠簾後的臉似乎柔和了一瞬。
青雲子扔給她一把掃帚:"把觀裡掃了。"
紅綾拿著掃帚站了半小時,一動不動。
"你幹嘛?"
"本宮……我不曾做過此等賤役。"
"你現在是我的鬼,不是公主!"
"公主?"紅綾愣住,"我是公主?"
青雲子也愣了——他說漏嘴了,師父還沒確認她身份呢。
袁消從房樑上跳下來,醉醺醺地擺手:"行了,她失憶了,公主不公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紅綾,去掃,不掃今晚就沒有香火吸。"
紅綾沉默三秒,開始掃地——姿勢優雅得像在跳舞,掃帚在她手裡像儀仗隊的長槍,每掃一下都透著股"本宮屈尊了"的委屈。
青雲子笑得直拍大腿:"師父你看,她掃地像在祭天!"
"比你掃得乾淨就行。"袁消躺回搖椅,"別欺負人家,她生前……她以前,估計真是金枝玉葉。"
半個月後,青陽觀後院。
袁消把青雲子叫到那棵百年老槐樹下,表情嚴肅——雖然道袍上還有昨晚的酒漬。
"徒弟,咱觀裡賬上還有多少錢?"
青雲子警惕地捂住胸口:"幹嘛?那一百萬是我辛辛苦苦抓鬼賺的!"
"觀裡屋頂漏了,祖師爺牌位要換金絲楠木的,為師酒壺也裂了……"
"所以?"
"所以,"袁消突然出手,一個點穴啪"地點在青雲子身上,從他懷裡摸走那疊厚厚的現金和一張銀行卡"為師替你保管。"
"師父!你強盜!你土匪!你看我以後拔不拔你氧氣瓶。
"另外,"袁消從破道袍裡掏出三千塊錢,塞進青雲子手裡,"這是你的零花錢。"
青雲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百萬變三千?!"
"通貨膨脹,你不懂。"袁消又恢復醉醺醺的樣子,"還有,你明天帶著紅綾下山。"
"啊?"
"出門歷練。"袁消一本正經,"你十五了,該獨立了。帶著你的洗腳婢,去紅塵中歷練,抓鬼賺錢,自負盈虧。"
"師父你是不是嫌我飯量太大?"
"是。"袁消毫不掩飾,"你一頓吃三隻烤鴨,觀裡養不起。"
"那紅綾呢?她那麼弱,遇到厲害的怎麼辦?"
"她弱?"袁消嗤笑,眼神卻深邃,"她生前能被人下封魂印,死後千年不化,弱?你小子別被她騙了。帶著她,是讓她保護你。"
“等她恢復實力你就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恐怖了”
青雲子扭頭看紅綾,紅綾正飄在廚房門口,試圖理解"炒菜"是什麼概念。鍋鏟在她手裡像兵器一樣揮舞,油星子濺到牆上,燒出幾個黑洞。
"……師父,你確定她能保護我?"
"不確定。"袁消躺回搖椅,"但確定她能氣死你,這樣你就沒空惹麻煩了。"
半夜,青雲子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兩件破道袍、銅錢劍、幾張黃符、養魂瓶、三千塊錢。他坐在床邊,把"杜"字玉佩從領口掏出來,這是師父剛才硬塞給他的,玉質溫潤,刻著古篆。
"杜……"他喃喃,"我不姓杜啊?"
窗外月光灑進來,紅綾飄在窗邊,望著月亮。血紅嫁衣在月光下竟有幾分悽美,不再是恐怖,而是孤獨。
"紅綾,你真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紅綾搖頭,珠簾後的臉對著月亮:"只記得……火。很多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是紅綾,是另一個名字,很長,我記不全。"
"文……什麼?"
紅綾猛地轉頭,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你怎知?"
"我猜的。"青雲子打哈哈,心裡卻記下——師父說過"唐時《涼州詞》",加上"文成"二字……
他沒敢往下想。
紅綾又轉回去,輕聲道:"我還想起……一個承諾。有人答應帶我回家,但沒有做到。"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塞外的戈壁。青雲子不知為何,心口突然一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莫名地疼。
"那我答應你,"他脫口而出,連自己都驚訝,"等我歷練完,我帶你回家。不管你家在哪,我都帶你去。"
紅綾愣住,珠簾後的臉似乎在月光下有了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她破天荒地沒有說"傻逼"。
輕輕"嗯"了一聲。
清晨,山霧未散。
袁消送兩人到道觀門口,難得沒有喝酒,手裡拎著個包袱,扔給青雲子:"乾糧,路上吃。"
青雲子開啟一看——三個饅頭,一包榨菜,還有半瓶茅臺。
"師父,這茅臺是給我壯膽的?"
"給紅綾的。"袁消淡淡道,"她聞酒香,能穩魂。"
紅綾飄在旁邊,聞到酒香,果然身形凝實了幾分,她看了袁消一眼,沒有說話。
"徒弟,這個戴好。"袁消遞過那塊"杜"字玉佩,親手系在青雲子脖子上,"別摘,洗澡也別摘。"
"師父我不姓杜——"
"讓你戴你就戴,廢話多。"袁消又恢復罵罵咧咧的樣子,然後看向紅綾,眼神複雜,像在看一件千年前的舊物,"姑娘,你跟著他,是緣也是劫。若有一天你記起一切……"
"記起一切如何?"
"記得幫他一把。"袁消轉身,道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走吧,三個月後回來。賺不到錢,就別回來。"
“老頭,你看我以後拔不拔你氧氣管就完了。”
大門"砰"地關上,震落幾片瓦。
青雲子站在山門前,紅綾飄在他身邊,晨風吹起她的嫁衣,像一團凝固的血火。
"走吧,"青雲子把玉佩塞進領口,拍了拍包袱,"先去最近的縣城,找個鬧鬼的宅子,賺第一桶金。"
"然後?"
"然後給你燒身正常衣服。"青雲子上下打量她的血紅嫁衣,"你這身太嚇人了,走在街上會被當成cosplay的,或者直接被精神病院抓走。"
紅綾:"……什麼是cosplay?"
"就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懂。走啦!"
兩人蹦蹦跳跳下山,青雲子嘴裡哼著跑調的《最炫民族風》,紅綾面無表情地飄在旁邊,時不時翻個白眼。晨霧中,她的嫁衣紅得像一團火,與青雲子破舊的道袍形成詭異的對比。
遠處山巔,袁消站在觀頂,望著他們的背影,醉眼第一次完全清醒,清明如刀。
“徒兒,師父只能幫你到這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被山風吹散,"你躲了千年,還是躲不過這一劫。文成公主的封魂印……到底是誰下的?
他仰頭灌下最後一口酒,酒瓶墜下山崖,在晨霧中消失不見。
"徒弟,別怪師父狠心。"他轉身回觀,背影佝僂如老松,"三個月後,你若回不來,為師便去地府,掀了那閻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