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軸箱蓋板彈起的一瞬間,三車間所有人都變了臉。
下一秒,箱體裡炸出一團火光。
“轟!”
半自動精密機床狠狠一震,地腳螺栓被拽得吱呀作響。
油窗當場炸裂。
滾燙的潤滑油潑到水泥地上,黑煙一下騰起來。
“都趴下!”
蘇辰厲聲喝道。
話音剛落,一截斷齒從主軸箱裡飛出,擦著賈東旭頭頂掠了過去。
賈東旭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咚!”
碎齒釘進後牆磚縫。
牆皮簌簌往下掉。
車間裡瞬間亂了。
“停電!”
“拉總閘!”
“都退開!別靠主軸箱!”
一個老工人撲到配電箱前,手抖得抓了兩次,才抓住閘把。
旁邊工友衝上去,一把幫他拉下總閘。
尖嘯聲終於斷了。
可炸開的主軸箱裡,還有碎件滾落的聲音。
敲得所有人心口發緊。
楊為民站在原地,軍大衣前襟被他攥出褶子。
“十萬盧布的外匯裝置……”
他嗓子發啞。
“上級點名的重點任務,就這麼在紅星廠炸了。”
馬廣福臉色慘白。
他手裡的本子掉進油汙裡,連撿都忘了。
易中海僵在操作檯前。
他的右手還懸在半空。
剛才那個高速按鈕,就是他親手按下去的。
蘇辰站在柱子旁,舊棉襖上濺了幾點油汙。
他看著主軸箱裂開的方向,眼神冷得嚇人。
三分鐘。
和四維推演裡的時間幾乎對上。
碎齒飛出的角度,也和那條紅色軌跡差不了多少。
賈東旭摸了摸頭頂,指尖全是冷汗。
“師父……我差點就沒命了……”
易中海猛地抓住他胳膊。
“閉嘴!”
賈東旭愣住。
易中海眼底發紅,聲音壓得很低。
“這事不能往咱們身上攬!”
機器炸了。
重點裝置炸了。
真追究下來,學徒名額保不住,他這個八級鉗工也要栽進去。
易中海喉嚨滾動兩下,忽然轉身,手指直直戳向蘇辰。
“廠長,是他!”
全車間一靜。
易中海拔高嗓門。
“剛才蘇辰一直喊三分鐘炸機,擾亂操作!”
“他碰過專家圖紙,也靠近過裝置!”
“他說得這麼準,誰知道他之前動過什麼手腳?”
蘇辰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賈東旭像抓到救命繩,從地上爬起來就喊:
“對!就是他!”
“他記恨學徒名額被我拿了,故意破壞重點任務!”
“他提前說炸機,就是給自己留後路!”
這話一齣,車間裡的空氣像被凍住。
剛才還議論的人群,瞬間沒了聲。
馬廣福臉皮一抽,也跟著喊:
“保衛科!先把蘇辰控制起來!”
車間門口響起急促腳步聲。
保衛科長趙鐵軍衝了進來,帽簷壓得很低。
“事故現場誰負責?”
“最後是誰操作的?”
馬廣福急忙指向蘇辰。
“趙科長,就是他!”
“臨時清潔工蘇辰,多次阻攔試車,還私下碰專家圖紙!”
賈東旭也尖聲叫道:
“他一個掃地的偷看外文圖紙,還把炸機時間說得這麼準,肯定有問題!”
趙鐵軍臉色沉了下來。
國家外匯裝置炸裂,現場又有人指認,這事已經壓不住了。
他掃了一眼滿地油汙和裂開的主軸箱,沉聲道:
“所有人留在原地,誰也不準離開。”
兩個保衛幹事一左一右上前,扣住蘇辰胳膊。
一個年輕工友忍不住開口:
“趙科長,剛才蘇辰明明提醒過……”
“閉嘴!”
馬廣福吼了回去。
易中海立刻接話:
“提醒就是遮掩!”
“他先把話放出去,等機器一齣事,就能把自己摘乾淨!”
趙鐵軍盯著蘇辰。
“姓名。”
“蘇辰。”
“成分。”
“工人家庭。”
蘇辰看著趙鐵軍,聲音很穩。
“父親蘇大山,紅星廠老工人,搶修軋機工亡。”
趙鐵軍眉頭皺緊。
“機器為什麼炸?”
蘇辰忽然笑了一聲。
這一聲不大,卻讓易中海心口一緊。
“趙科長,你可以先控制我。”
蘇辰抬眼,看向易中海。
“可十萬盧布的裝置炸在這裡,總要有人把賬算清楚。”
易中海厲聲道:
“死到臨頭還嘴硬!”
賈東旭也喊:
“科長,別聽他拖時間!”
蘇辰看向地上散落的粉筆盒。
“給我兩分鐘。”
“我只畫關鍵受力位置。畫完後,讓技術科當場核。”
趙鐵軍沉默半息。
楊為民忽然開口:
“讓他說。”
馬廣福急了。
“廠長!”
楊為民猛地轉頭,眼神壓著火。
“裝置已經炸了,還嫌不夠亂?”
趙鐵軍抬手,示意保衛幹事鬆開半步。
“守住門口。”
“誰也不準離開現場。”
蘇辰彎腰撿起一截粉筆。
粉筆落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條中心線。
兩條傳動軸線。
主軸箱剖面。
齒輪組。
軸承座。
油路方向。
熱脹方向。
他下筆極快。
每一筆都落在關鍵位置。
幾個老工人下意識往前挪。
“他畫的……像是主軸箱裡面。”
“那個口子,不就是剛才碎齒飛出來的位置嗎?”
趙鐵軍沒有再催。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臉色越來越沉。
蘇辰手裡的粉筆折斷。
他換了一截,繼續寫。
“按圖紙材料和熱處理條件算,冷態餘量必須保留。”
“這裡的零點零五毫米,是高速運轉後的熱變形安全間隙。”
“易中海把它當成普通修配量,冷態配研時直接吃掉。”
“低速能轉。”
“中速升溫。”
“高速一上,油膜被擠破。”
“偏載集中到左側齒根。”
粉筆頭重重點在剖面左側。
“第一處斷裂,就在這裡。”
技術科兩個幹事衝了過來。
一個蹲下看粉筆圖。
另一個直接翻開沾了油的藍圖,對著第一頁俄文標註往下找。
十幾秒後,戴眼鏡的技術員臉色發白。
“廠長!”
“位置對上了。”
另一個技術員指著圖紙第三行,聲音發顫。
“這行俄文寫的是冷處理後的保留間隙。”
“這不是進刀修正量!”
易中海臉皮狠狠一抽。
“不可能!”
蘇辰頭也沒抬,在地上寫下俄文原句。
“зазор после холодной обработк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