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決賽前夜,陳霄沒有睡覺。
他坐在都統院的屋頂上,橫刀橫放在膝前。左眼角下的那粒痣在月光中泛著極淡的紅光,天罰之眼在黑暗中自動開啟,將整個世界染成淡紅色。
經過秦老的銀針治療,經脈中的裂口癒合了大半。雷火勁平穩流淌,掌心的灼燒感消退不少。但他的心沒有平靜。
決賽夜。白雲觀。戴天行與九菊一的使者。
這四件事像四塊巨石壓在心頭。每個人都在推著他向前走。但戴天行在終點等他。
身後傳來瓦片輕響。陳霄沒有回頭。
“都統。”
上官晴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柄劍的距離。她換了便裝,黑色布衣,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了許多。
“明天的對手,查到了。”她說,“趙元禮的義子,趙麟。先天境中階巔峰,距高階只差一線。”
“什麼來路?”
“孤兒,七年前被趙元禮收養。趙元禮教他武功,把他當親兒子養。”上官晴頓了頓,“趙麟對趙元禮言聽計從。趙元禮讓他死,他都不會猶豫。”
陳霄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戴天行養了一條忠犬,準備用在明天。
“還有一件事。”上官晴看著他,“趙麟的武器是’血紋劍’,東瀛陰陽寮的產物。劍身上刻著符咒,能吸取對手的血氣為己用。”
“戴天行給的?”
“是。”上官晴的目光冷下來,“違禁品,鎮國司明令禁止。”
兩人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梅樹,沙沙作響。遠處的更鼓敲了三響,已是三更天。
“你為什麼幫我?”陳霄突然開口。
上官晴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幫過很多人。”她說。
“不一樣。”陳霄轉過頭,看著她,“你為我破了三次規矩。第一次,公開保我。第二次,教我破陣劍。第三次——”
“住口。”上官晴的聲音低啞。
陳霄沒有住口。
“第三次,你讓我住進都統院。”
上官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節發白。
“你知道都統院意味著什麼。”陳霄說,“這意味著你把自己的命押在我身上了。”
“你不會。”
“為什麼這麼確定?”
上官晴轉過頭。月光下,她的眼睛裡有水光在閃動。
“因為你像你爹。”她說,“你爹陳烈,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陳霄的心跳停了一瞬。
“二十年前,他也坐在這個屋頂上。”上官晴的聲音很輕,“那時候我剛進鎮國司,什麼都不懂。他教我武功,教我規矩,教我如何在黑暗裡活下去。”
“後來呢?”
“後來他死了。”上官晴看著遠處的夜空,“被人暗算,死在沈家大院。我連他的屍體都沒找到。”
夜風吹過,帶著梅花的清香。
“上官晴。”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我不會死。”陳霄說,“至少在戴天行死之前,我不會死。”
上官晴沒有回答。但她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
第二天清晨,陳霄見到了鐵虎。
鐵虎右眼青了一塊。看見陳霄,他撓了撓頭:“頭兒,俺昨晚去查了點事。”
“什麼事?”
“趙麟。”鐵虎壓低聲音,“俺跟著他去了趙元禮的私宅。戴天行給了趙麟一瓶藥。趙元禮說,如果趙麟打不過你,就喝下去。”
“什麼效果?”
“不知道。但趙元禮說,喝下去之後,‘神仙也救不了陳霄’。”
鐵虎從腰間取下一副精鐵指虎,遞給陳霄。
“這是俺娘留給俺的唯一東西。你帶著,保平安。”
陳霄看著那副指虎。指虎表面磨得發亮,邊角處有幾個凹痕,是多年使用的痕跡。這副指虎對鐵虎來說,不只是武器,是念想。
“你自己留著。”他說,“我用刀。”
鐵虎咧嘴笑了:“那俺就在場邊看著。頭兒你要是輸了,俺就把趙麟撕碎。”
陳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半決賽的鑼聲響起時,陳霄走上了擂臺。
趙麟站在對面,二十五六歲,面容冷峻,像一塊終年不化的寒冰。他腰間懸著一柄暗紅色的長劍,劍身上暗紅色的紋路在遊動。那紋路如同活物,隨著趙麟的呼吸一明一暗,散發著淡淡的腥氣。劍柄處纏著一圈黑色布條,布條下隱約可見符咒的紋路。這就是血紋劍,東瀛陰陽寮用活人血祭煉製的邪物,鎮國司明令停用。
血紋劍。
趙麟拔出血紋劍,劍身上的暗紅紋路如同活物一樣蠕動。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從劍身上散發出來,場邊有人捂住了鼻子。
“義父要我殺你。”
“你知道為什麼?”
“不需要知道。”趙麟舉起劍,“義父的命令,就是理由。”
鑼聲炸響。趙麟動了。血紋劍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光,直取陳霄咽喉。陳霄側身避讓,刀鋒貼著劍身滑進去,直刺趙麟的手腕。
血紋劍在陳霄的刀身上擦出一串火星,劍身上的暗紅紋路驟然亮起。陳霄感覺一股吸力從劍上傳來,體內的血氣在躁動,左臂的傷口處血液似乎要衝破皮膚,被吸入劍中。
血紋劍開始吸血了。
陳霄果斷後撤。趙麟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的血,很美味。”
趙麟再次攻來,劍勢更快更狠。每一劍都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劍鋒所過之處,空氣似乎都被染成了淡紅色。陳霄的天罰之眼開啟,捕捉著每一劍的軌跡,但血紋劍的速度太快,預判後身體險些跟不上。
第十劍,趙麟的劍鋒擦過陳霄的左臂,留下一道血口。鮮血湧出,血紋劍瘋狂亮起來,趙麟露出陶醉的表情。
“夠了。”
第十劍的傷口不深,但血流得很快。陳霄能感覺到體內的血氣正被血紋劍牽引,每流一滴血,趙麟的劍就亮一分。
陳霄的聲音冷下來。他不再避讓。橫刀旋轉半圈,雷火勁全面爆發。淡藍色的電光纏繞在刀身上,噼啪作響。
刀與劍正面相撞。雷火勁與血紋劍的邪力互相沖擊,發出刺耳的嘶鳴。趙麟的臉色變了——血紋劍在顫抖,劍身上的暗紅紋路開始褪色。
雷火勁至陽至剛,正好剋制血紋劍的陰邪之力。
陳霄加大內氣輸出。雷火勁湧入血紋劍,劍身上的暗紅紋路劇烈顫抖,發出淒厲的尖嘯。
趙麟慘叫一聲,血紋劍脫手飛出。右手被雷火勁灼傷,皮肉焦黑。
陳霄的刀鋒抵在趙麟咽喉處。
“你輸了。”
趙麟的眼神從狂熱變成空洞。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拔開瓶塞,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
陳霄的天罰之眼捕捉到趙麟體內的變化。經脈在瞬間膨脹三倍,內氣暴漲,皮膚下泛起暗紅色的紋路。他的眼睛變成純黑色,嘴角溢位白沫。
“義父……命令……”
趙麟的聲音變了,變得嘶啞尖銳。他的身體在擂臺上扭曲,骨骼發出咔咔的聲響,整個人膨脹了一圈。
場邊發出驚恐的尖叫。
戴天行坐在觀禮臺上,面色如常。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陳霄握緊橫刀。
趙麟服下的禁藥,不是提升實力那麼簡單。它在把趙麟變成怪物。
而這,就是戴天行真正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