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帖送到時,陳霄正在吃一碗炸醬麵。
祿米衚衕的廚娘是山東人,手擀麵勁道,炸醬用六必居的幹黃醬配五花丁,醬香撲鼻。鐵虎已經吃了三碗,第四碗剛端上桌,院門就響了。
“陳鎮撫在嗎?”
來人穿藏青色長衫,頭戴瓜皮小帽,右手食指第二節有一塊硬繭——常年握筆的人。他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拜帖盒,盒面燙金,印著一朵菊花。
陳霄放下筷子。那朵菊花的紋式和他在江南見過的如出一轍。
“東瀛大使館武官佐藤健一先生,今夜在使館設宴,恭請鎮國司陳霄鎮撫賞光。”來人遞上拜帖,腰彎得很低,“佐藤先生聽聞陳鎮撫年少英雄,仰慕已久。”
陳霄接過拜帖。沒有封蠟,沒有火漆,只蓋了一枚硃紅印章——“東瀛大使館”五個篆字。他開啟拜帖,裡面寥寥數行,末尾卻有一句引人注目:“席間備有薄酒,欲與陳鎮撫切磋武學,以武會友。”
“以武會友?”陳霄合上拜帖,“佐藤先生怎麼知道我會武?”
送帖人低著頭:“佐藤先生訊息靈通。”
“靈通到連我昨天剛進京都知道?”
送帖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小人只是送帖的,其餘一概不知。”
“知道了。”陳霄把拜帖擱在桌上,“回去告訴佐藤先生,陳霄準時到。”
送帖人千恩萬謝地退出去。鐵虎嚥下面:“頭兒,東瀛人沒安好心!”
“是沒安好心。”陳霄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所以才要去看看。”
下午,歐陽敬來了。
沒走正門,翻牆進的。院子裡只剩陳霄和鐵虎。歐陽敬落在後院井臺邊,灰布袍子沾了幾片落葉,倒像個老街坊。
“霄兒啊。”他往石凳上一坐,自己倒了碗涼茶,“東瀛人的宴,你接了?”
“接了。”陳霄在他對面坐下。
“不快不行。”歐陽敬喝了半碗茶,“佐藤健一不是普通武官。他是九菊一派在中原的代理人,先天境巔峰,一手’千鳥流’劍術在扶桑排名前三。”
“九菊一派?”
“你殺的那個戴天行,就是他一手扶持的。”歐陽敬放下茶碗,“你前腳殺了戴天行,他後腳就上書外務省,說鎮國司’肆意殺害有功之臣’,要求朝廷給個說法。”
“說法?”
“太后壓下來了。”歐陽敬老眼半眯,“可佐藤不打算善罷甘休。這場宴,是鴻門宴。”
“佐藤腰間有塊玉佩。”歐陽敬說,“那玉佩的紋樣和戴天行拇指上那枚扳指出自同一塊料子,同一位匠人的手。”
陳霄想起戴天行死後,他在書房找到的那枚碎裂的白玉扳指。火漆上是九菊紋。
“戴天行是佐藤養的狗。”歐陽敬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殺了人家的狗,主人自然要來看看你是個什麼人。”
他走到牆根又停下,回頭看了陳霄一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點銳利。
“去吧。但記住,唯獨一件事不要碰——天罰之眼。這四個字,提都不要提。”
“他知道?”
“他不知道。”歐陽敬說,“但他懷疑。九菊一派三十年前吃過天罰之眼的大虧,留下祖訓:凡遇金瞳者,殺無赦。”
陳霄的左手不自覺地摸上左眼。眼角下的痣在發熱。
“還有,”歐陽敬已經翻上牆頭,聲音飄下來,“今夜別帶鐵虎。那小子性子太直,容易被人當槍使。”
使館區在西城,佔地極大。
東瀛大使館是一座仿唐式建築,飛簷翹角,朱漆大門,門前兩棵垂柳。門口站著八名扶桑衛兵,穿土黃色軍服,腰間挎著三尺長刀,刀柄纏著白布。
陳霄一個人來的。青衫,單刀,銀章腰牌掛在左腰。
衛兵驗了拜帖:“陳鎮撫,請。”
院內鋪著白色碎石,一條青石小徑通往正堂。正堂門口擺著兩排木屐,陳霄沒換,徑直踩了進去。靴子踏在榻榻米上,發出咯吱的響。
佐藤健一坐在主位上,四十來歲,面容清癯,鬢角有幾縷白髮。他穿藏青色和服,腰間的寬頻子上掛著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著一朵菊花,花蕊處有一點殷紅。
和戴天行那枚扳指一樣的紋樣。一樣的紅。
“陳鎮撫。”佐藤站起來,雙手貼著褲縫,深深一鞠躬,“蓬蓽生輝。”
“佐藤先生客氣。”陳霄拱手,腰只彎了三分。
堂內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陳霄掃了一眼——趙無極坐在左邊第四位,正端著茶碗,看見陳霄進來,手指在碗沿上滑了半圈。
天罰之眼在眼眶裡跳動。佐藤頭頂的罪孽光團是深黃色的,幾乎泛著橙光。那是手上沾過上百條人命的光。
“來,給陳鎮撫看座。”佐藤拍了拍手。
一名侍女跪行過來,在陳霄面前鋪了一張蒲團。陳霄沒跪,盤腿坐了下來。
佐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笑容不變:“陳鎮撫在江南的事蹟,我在京城都聽說了。手刃通敵逆賊,破獲連環大案,少年英雄,名不虛傳。”
“公事公辦。”陳霄說。
“好一個公事公辦。”佐藤笑了,“我喜歡和爽快人打交道。來人,上酒。”
侍女端上來一隻青瓷酒壺,兩隻小杯。酒液倒出來是淡金色的,散發著一種說不清的腥甜。
陳霄端起酒杯,在天罰之眼的視野裡,酒液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黑氣。
“這酒叫’菊正宗’,用我們扶桑的米釀造。”佐藤舉起杯,“第一杯,敬陳鎮撫的少年銳氣。”
陳霄把酒杯湊到嘴邊,忽然停住。
“佐藤先生,”他說,“這酒里加了東西吧?”
堂內空氣一凝。趙無極的茶碗懸在半空。
佐藤的笑容紋絲不動:“陳鎮撫說笑了。”
“不是說笑。”陳霄把酒杯放下,“酒裡有’迷魂散’,二兩就能讓先天境武者說真話。佐藤先生想問我什麼,不如直接問。”
佐藤盯著他看了三息。堂內沒人動彈,連呼吸聲都停了。
然後佐藤笑了,這次笑得真了些,眼角擠出皺紋。
“果然名不虛傳。”他揮揮手,侍女上來換了一壺酒,“這壺是乾淨的。陳鎮撫,請。”
陳霄端起新酒杯,在鼻尖晃了晃。沒有黑氣。他飲了一口。
“佐藤先生想聊什麼?”
“聊聊武學。”佐藤身體前傾,“我聽說陳鎮撫有一隻與眾不同的眼睛。能在戰鬥中看穿對手的破綻,甚至預判刀路。”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又輕。
“我師父管這種能力……叫’天眼’。陳鎮撫,你的這隻眼,是怎麼得來的?”
陳霄放下酒杯,迎上佐藤的目光。
“天生的。”陳霄說,“佐藤先生不信?”
“我信。”佐藤笑得意味深長,“但我也信,天下沒有白來的天賦。每一隻天眼背後,都有一條命債。”
堂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從地下傳來。陳霄的耳廓動了一下——那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隔著地板,震感沿著膝蓋傳上來。
使館有地下室。
佐藤注意到陳霄的反應,眼神閃爍,笑容沒破。
“酒窖。”他說,“陳鎮撫別介意。”
陳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入喉腸,烈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