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景象不對。
陳霄站在月臺上,天罰之眼掃過站臺周圍的人群。尋常道觀的祭典,來的是香客和道士。但眼前這些人——衣衫襤褸的農夫、面黃肌瘦的婦人、抱著孩子的老母親——足足有數百人,被金章衛圍成三圈,圈中央是十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
“施粥?”鐵虎抽了抽鼻子,“小米粥,還放了紅棗。”
“不是施粥。”陳霄目光落在那些婦人懷中的孩子身上,“是養豬。”
鐵虎沒聽懂。但鄭元直聽懂了,這位一等鎮撫的臉色刷地變白。
崇光真人在養豬——把百姓當牲畜餵飽,養到祭典那天,一刀宰了取血。
“陳鎮撫,這話不能亂說。”鄭元直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說。”陳霄收回目光,“我看。”
他抬腳往山門走。鐵虎緊隨其後,精鐵指虎已經套在拳頭上,藏在袖中。
山門是漢白玉砌的,高七丈,寬三丈,門楣上刻著”正一天師府”五個鎏金大字。字跡是前朝某位皇帝的手筆,筆畫間透著不可一世的霸氣。但天罰之眼掃過去,陳霄在字裡行間看見了別的東西——怨氣。
不是字本身的怨氣,是刻字時留在石頭裡的。刻這五個字的時候,有人在這塊石頭前殺了很多人。血滲進石縫裡,百年不散。
“百年道門,好大的氣派。”陳霄跨過門檻。
門檻很高,足有一尺。按道門的規矩,這是”登天門”,跨過去就是仙境,跨不過去就是凡塵。陳霄跨過去了,天罰之眼卻告訴他——門檻下面的基石是空的,裡面填著東西。
人骨。
不是一根兩根,是層層疊疊,數不清多少。年代久遠,骨頭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和石頭一個顏色。
“頭兒,這地方……”鐵虎壓低聲音。
“別說話。”陳霄目視前方,“跟著走。”
過了山門,是一條長達百丈的白玉甬道。甬道兩側種著百年松柏,樹幹上纏滿了紅布條,每一條都寫著祈福的話。天罰之眼掃過去,紅布條上的字跡背後,浮現出一張張臉——求子的婦人、求官的書生、求長壽的老人。他們把自己的願望寫在布條上,卻不知道這些布條是天師府用來收集”願力”的法器。
願力越多,崇光真人修煉的邪術就越強。
甬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九層高臺。高臺用青石砌成,每一層都雕著龍虎圖案,第九層的平臺上擺著一隻青銅大鼎,鼎身刻滿了繁複的符咒。
祭天台。
陳霄的天罰之眼剛掃向高臺,眼眶驟然劇痛。那上面有什麼東西在反噬他的視線——不是崇光真人佈下的結界,是比結界更原始的東西。血。大量的血,藏在青石板的縫隙裡,藏在青銅鼎的紋路里,藏在每一層臺階的裂縫裡。
這座祭天台,殺過不下千人。
“陳鎮撫遠道而來,辛苦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空靈悠遠,像從雲端飄下來的。
陳霄轉身。
崇光真人。
百歲的年紀,四十歲的面孔。面如冠玉,三縷黑鬚飄飄然有神仙之姿。紫金道袍,九梁冠,手裡一柄白玉拂塵,每一根塵絲都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站在那裡,足不沾地,腳底離地面有三寸的距離——不是輕功,是某種術法在託著他的身體。
天罰之眼掃過去。
陳霄看見了。
崇光真人頭頂沒有罪孽光團。不是他無罪孽,而是他的罪孽太重,重到形成了一層黑色的殼,把天罰之眼的視線隔絕在外。那層殼在蠕動,像活物,像無數張人臉在殼下面掙扎。
“見過真人。”陳霄拱手,腰沒彎下去。
崇光真人的目光落在陳霄臉上。那雙眼睛開闔間有金光流轉,不是武者的內氣,是某種邪術的外在表現。他在看陳霄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看,是用術法在窺探。
陳霄的天罰之眼自動反擊。兩股視線在空中碰撞,沒有聲音,但陳霄感到鼻腔一熱,一滴血流了下來。
“陳鎮撫上火了。”崇光真人笑了笑,袖袍一揮,一張黃絹飛向陳霄,“這是貧道煉製的清心符,貼在額頭上,三日即愈。”
陳霄接過黃絹,沒貼。天罰之眼告訴他,這張符上沾著血——不是硃砂,是人血。
“謝真人。”
“陳鎮撫遠道而來,先歇息吧。”崇光真人轉身,紫金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明日大典,還需陳鎮撫做個見證。”
“見證什麼?”
“見證天道。”崇光真人沒回頭,聲音飄回來,“天道輪迴,自有定數。有人該死,有人該活,有人……”他頓了頓,“該成仙。”
話音落下,人已飄出十丈開外。那身形不像在走路,像在滑行,足不沾地,如同鬼魅。
鐵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頭兒,這老東西……”
“不是東西。”陳霄把黃絹揉成一團,塞進袖中,“是魔。”
住處安排在紫霄殿偏殿。房間不大,一床一幾一椅,窗外能看見祭天台的一角。
陳霄關上門,把黃絹拿出來,攤在桌上。天罰之眼盯著那張符看了很久,符咒的紋路在他視野裡分解,一層一層剝開,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不是清心符。是封魂符。
貼在額頭上,三日之內魂魄被慢慢抽離,到了第三天晚上,人就成了一具空殼。那時候崇光真人再來收屍,連刀都不用動。
“好毒的符。”陳霄把黃絹湊到燈焰上燒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三個人,腳步很輕,踩在石板路上幾乎聽不見。但陳霄聽見了——天罰之眼不只是視覺,它能感知周圍三十丈內的罪孽氣息。
那三個人守在偏殿門口,沒有進來。他們在等。
等陳霄貼上那張符,變成空殼。或者等陳霄不貼,露出破綻。
“鐵虎。”
“在。”鐵虎從椅子上彈起來。
“去院子裡走走,看看天師府的佈局。記住,別走太遠,別進任何有門的房間。”
“明白。”
鐵虎推門出去,故意把門摔得很響。守在門口的三個人往後退了退,裝作在打掃落葉。
陳霄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一股腥甜的氣味——那是血的味道,被香料掩蓋過,但瞞不過天罰之眼。
他望向祭天台的方向。夜色中,那座高臺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腳下的天師府。第九層的青銅大鼎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鼎身上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符咒的光,是血。大鼎在吸血。
陳霄關上窗,吹滅燈火。
黑暗中,天罰之眼是唯一的光源。視野裡,整個天師府被一層暗紅色的霧籠罩著,霧氣最濃的地方不是祭天台,而是後山——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每隔九十九息搏動一次。
陳霄數著搏動的節奏。
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那是崇光真人的邪術核心。不管是什麼,明晚的大典,它都會被啟動。
而他必須在那之前,找到阻止它的辦法。
門外傳來一聲咳嗽,是那三個監視者其中之一發出的訊號。陳霄躺在床上,把繡春刀壓在枕頭下面,調整呼吸,裝成熟睡的樣子。
他在等。等夜深人靜,等監視者鬆懈,等一個能讓他潛出房間的機會。
這個機會,來得比他預期的快。
子時三刻,窗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倒地。緊接著是兩聲倒地的聲音——三個監視者,全倒了。
陳霄翻身坐起,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窗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陳鎮撫,別出聲。我是來幫你的。”
聲音陌生,但語調裡透著一股北方的粗糲——不是天師府的人。
“誰?”
“蕭都督的人。”窗外那人回答,“蕭雲蘿蕭大小姐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