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霄沒進宮。
他回了祿米衚衕,沈清璃在院子裡等他,桌上擺著三封信。
“第一封,太后懿旨,改日再宴。”沈清璃把信推過來,“李壽親自送來的,說太后’體諒陳鎮撫傷勢未愈’。”
陳霄接過信,沒拆。太后的”體諒”從來都有價錢,改日再宴意味著改日再試探。
“第二封,太上皇密函。”沈清璃推出第二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枚蠟封印著”玄”字,“約你明日未時,頤和園見。”
陳霄挑了挑眉。太上皇和太后鬥了二十年,兩人互派刺客都不止三批。太上皇在這時候遞橄欖枝,時機選得精準,陳霄剛拿銀章,正是太后最忌憚的時候。
“第三封呢?”
沈清璃的表情變了。她把第三封信推過來,信封上畫著一把小槍——不是畫,是刻上去的,筆跡凌厲。
她把第三封信推過來,信封上畫著一把小槍,不是畫,是刻上去的,筆跡凌厲。
“蕭雲蘿的人。”沈清璃說,“一個時辰前送到後門的,放下就走,追出去人已經消失了。”
陳霄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
“北方局勢緊,父帥病重,請速來一敘。——雲蘿”
陳霄盯著那個”雲蘿”看了三息。鐵畫銀鉤的字跡,和她的人一樣,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鐵虎。”陳霄收起信。
“在。”
“收拾行李,明日出發。”
“去哪?”
“北邊。”陳霄看向窗外,“蕭天雄的人應該已經到了。”
入夜,陳霄在書房整理行裝。銀章掛在床頭,燈焰下泛著冷光。
窗外傳來三聲輕叩,夜鶯的暗號。陳霄開窗,一個黑影翻進來,落地無聲。
不是沈清璃的人。這人穿著北疆軍的黑色勁裝,左胸繡著一頭銀狼頭,蕭天雄的親衛標記。
“陳鎮撫。”來人單膝跪地,“蕭都督命我送口信。”
“說。”
“北漠狼族開始南下了。”親衛的聲音壓得很低,“阿骨打親率三萬鐵騎,已經過了陰山,目標雁門關。蕭都督在北疆集結了五萬兵力,但軍械不足,糧草只夠一個月。”
陳霄的手停在半空。北漠南下,這是國戰級別的訊息,太后和內閣居然沒有動靜。
“朝廷知道嗎?”
“知道。”親衛抬頭,“但內閣說’尚無實證’,兵部說’軍費緊張’,太后說’再議’。蕭都督說——”
“說什麼?”
“蕭都督說,再議下去,北漠的鐵騎就要在紫禁城裡議了。”
陳霄沉默了三息。
阿骨打。北漠可汗,草原霸主,五十五歲,身高九尺,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巴。這個人不是普通的蠻族酋長。他統一北漠用了十年,打服西域諸國用了五年,期間從未吃過一場敗仗。北漠鐵騎來去如風,雁門關外的守軍見了他們就繞道走。
更重要的是,阿骨打和崇光真人有暗中往來。龍虎山血祭的童男裡,有三個是從北漠邊境”收購”來的,阿骨打親手籤的批文,換的是崇光真人”煉製的延壽丹”。
這不是巧合。戴天行生前最大的靠山之一,崇光真人的暗中盟友。龍虎山血祭的童男裡,有三個是從北漠邊境”收購”來的,阿骨打親手籤的批文,換的是崇光真人”煉製的延壽丹”。
崇光真人的血祭失敗,阿骨打立刻南下。兩條線交匯在一個點上:有人在推動南北同時動手。
“還有。”親衛從懷中取出一塊布片,“這是三天前在雁門關外截獲的信使身上搜出來的。”
陳霄接過布片,上面繡著五瓣菊花——九菊一的標記。布片背面寫著一行北漠文字,他不認識,但他認識那個署名:九菊一的菊花印。
東瀛和北漠,聯手了。
“回去告訴蕭都督。”陳霄收起布片,“我三日內到北疆。”
親衛點頭,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陳霄坐在書桌前,把布片攤在桌上。天罰之眼掃過,布片上殘留著一股陰冷的氣息,不是普通的布料,是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上面的字跡裡有極其微弱的罪孽波動。
九菊一和阿骨打的交易內容是什麼?東瀛提供什麼,北漠提供什麼?崇光真人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但有一個答案很清楚:龍虎山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崇光真人的血祭失敗後,幕後推手換了一盤更大的棋。
九菊一在京城佈局二十年,觸角伸進了內閣、兵部、鎮國司。崇光真人是他的盟友,阿骨打是他的棋子。現在崇光重傷逃遁,九菊一直接啟動北線,用北漠鐵騎來牽制朝廷的注意力。
北伐,迫在眉睫。
但北伐不是一句話的事。軍械、糧草、兵力、情報、後勤,每一個環節都是生死線。兵部的軍費被太后截留了一半去修頤和園,內閣裡五名大學士有三個是九菊一的暗樁,鎮國司十二名一等鎮撫裡有五名只聽太后的調遣。
陳霄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
蕭天雄是一個。手握北疆二十萬大軍,實打實的軍方第一人。蕭雲蘿是另一個,代父領軍的北疆女帥,槍法通神,治軍鐵腕。
還有誰?
陳霄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京師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那座紫禁城裡,太后在盤算怎麼除掉他,太上皇在盤算怎麼利用他,九菊一在暗處盤算怎麼殺了他。
他需要更多的牌。
沈清璃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
“北漠南下?”
“訊息傳得真快。”陳霄接過薑湯。
“夜鶯的訊息比北疆親衛晚半個時辰。”沈清璃在他對面坐下,“但這半個時辰裡,我查到了別的。”
“什麼?”
“阿骨打的軍師,叫耶律洪基,三年前出現在北漠王庭。”沈清璃的聲音很輕,“這個人,二十年前在中原有個名字——”
她頓了頓。
“陳明遠。”
陳霄端著薑湯的手停住。陳明遠,父親陳烈的結拜兄弟,二十年前大比武決賽輸給崇光真人弟子後”失蹤”。
“你確定?”
“不確定。”沈清璃搖頭,“但耶律洪基左手的刀疤形狀,和陳明遠當年練刀留下的舊傷位置一致。”
陳霄放下薑湯。窗外的北風颳起來,吹得窗紙”嘩啦”作響。
龍虎山的風還沒停,北疆的暴風雪已經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北方的天際線在夜色中只剩一條模糊的輪廓,但那輪廓後面,有三萬鐵騎正在南下,有一個叫阿骨打的人在磨刀,有一個可能是他父親舊友的人正在給敵人出謀劃策。
“清璃。”
“嗯?”
“幫我準備兩件事。”陳霄沒有回頭,“第一,查耶律洪基的所有底細。第二——”
他轉過身,天罰之眼在眼眶中閃爍。
“通知歐陽敬,我要鎮國司北方戰線的全部情報。北伐,要開始了。”
沈清璃看了他很久,最後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陳霄。”
“嗯。”
“這次帶上我。”她說,“北疆不比江南,你需要夜鶯的眼睛。”
陳霄轉頭看她。月光從窗縫中漏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中。
“好。”
沈清璃嘴角彎了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
“對了,蕭雲蘿那封信,‘請速來一敘’。敘什麼?”
陳霄愣了一下。
“也許是敘北方局勢。”他說。
沈清璃沒說話,只是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裡面藏著的意味讓陳霄後頸發涼。
“也許是。”她說,“也許不是。”
門關上了。
陳霄獨自站在窗前,北方的風吹進來,帶著雪的味道。他握緊手中的銀章,金屬的稜角硌著掌心。
新的風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