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陳霄循著黑線找到了西門外廢棄的土地廟。
黑線在夜空中像一縷遊絲,肉眼看不見,天罰之眼下卻亮得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線從帥府延伸出來,穿過城牆,穿過荒原,扎進這座半塌的破廟裡。廟頂塌了一半,月光從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廟裡沒有燈火,只有銅碗裡蠱蟲蠕動的微光。
陳霄貼著牆根繞到側窗。天罰之眼穿透斑駁的土牆,看見裡面兩個人影。一個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隻銅碗,碗裡有東西在蠕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另一個站在門口放哨,手裡握著一柄彎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蹲著的是個生面孔,三十來歲,面色灰白如紙,十指指甲漆黑——養蠱人的標誌。站崗的那個,陳霄認識。
劉德全的貼身護衛。
兵部侍郎劉德全,太后安插在北疆的眼線。三個月前劉德全來到雁門關,以”協理軍務”為名架空蕭雲蘿,被蕭雲蘿用雙槍轟出帥府。從那時起,這個人就消失了。
原來躲在暗處下毒。
陳霄沒有急著動手。他繞到廟後,在草叢裡埋伏了整整一刻鐘,確認周圍沒有第三個暗哨,確認風向不會把自己的氣味送進去,才從後窗翻進去。落地的聲音比落葉還輕。
蠱師正在催動銅碗裡的母蠱。碗底燃著一盞小油燈,火光照得他滿臉青綠,活像個從墳裡爬出來的鬼。母蠱感應到子蠱的位置,在碗裡翻滾扭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霄的刀從後面架上了蠱師的脖子。刀身冰涼,貼著皮膚,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別動。”聲音低得只有蠱師能聽見,“母蠱死,你也死。”
蠱師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了。門口放哨的護衛沒聽見動靜,還在張望,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
“誰派你來的?”
蠱師不吭聲。
陳霄刀鋒壓進皮肉,血珠滲出來,順著刀身往下淌。“劉德全?還是趙崇?”
“說了……也是死。”蠱師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痰音。
“不說,現在就死。”陳霄的刀又壓進一分,“我數三聲。一。”
蠱師抖得像篩糠。
“二。”
“趙……趙統領給的參。”蠱師的聲音全啞了,“劉……劉大人給的方子。”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小的只是拿錢辦事。母蠱一死,都督體內的子蠱就安靜了。別殺我,我能救都督——母蠱我養了十年,只有我能讓它安——”
陳霄手起刀落,蠱師倒地。銅碗被打翻,母蠱在火裡扭了幾下,不動了,發出一股焦臭味。
門口放哨的護衛猛地回頭。“誰——”
陳霄從視窗躍出,橫刀劈向護衛面門。護衛舉刀格擋,被雷火勁震得連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陳霄第二刀切過他手腕,彎刀落地,第三刀架在他脖子上。
“劉德全在哪?”
護衛咬著牙不吭聲,嘴角突然湧出黑血——齒間藏毒,自盡了。身體軟軟倒下,眼睛還睜著,瞪著夜空。
陳霄把兩具屍體拖進破廟,搜了一遍。蠱師身上搜出半張藥方,寫著參湯的配比和噬心蠱的培育方法,筆跡是中原官文。護衛懷裡有一枚銅牌,正面刻著”德”字——劉德全的私印。
陳霄把證據收好,轉身往帥府趕。
母蠱已死,蕭天雄體內的子蠱應該暫時安靜了。但趙崇和劉德全還活著,真正的危險還沒解除。
帥府。
蕭雲蘿跪在父親榻前,握著蕭天雄的手。
蕭天雄的呼吸平穩了一些。噬心蠱不再翻騰,胸口的起伏雖然還弱,但不再拉風箱了。孫老軍醫把完脈,鬆了口氣,衝蕭雲蘿點了點頭。
蕭雲蘿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一些。她手指還攥著父親的手,那隻手雖然還涼,但已經有了微弱的回握。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刻意放輕的腳步。
蕭雲蘿沒在意。帥府裡來來去去的人很多,巡夜的、送水的、換班的。
但腳步聲停在了門外,沒有繼續走。
蕭雲蘿的脊背繃直了。她左手還握著父親的手,右手摸向腰間的槍。
門簾被掀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帥府雜役衣裳的人走進來,低著頭,手裡端著一個銅盆,盆上搭著白毛巾。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在丈量距離。
“誰讓你進來的?”蕭雲蘿沒拔槍,但手還按在槍柄上,“孫軍醫剛走,不需要換水。”
雜役沒回答。
蕭雲蘿猛地抬頭。天太暗,她看不清對方的臉。但那一身衣裳是帥府的沒錯,可顏色比正常的雜役服深一些,是臨時換上去的。
“水……水涼了,換一盆。”雜役的聲音很怪,生澀,在背臺詞。
蕭雲蘿的槍拔了出來。“站住。帥府的雜役我全認識。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雜役把銅盆一扔,水潑了一地,銅盆砸在地上發出巨響。手裡多了一柄短刀,直直刺向床榻上的蕭天雄。
蕭雲蘿開槍。
砰!
子彈擊中雜役的肩膀,血花飛濺。但雜役沒停,第二刀繼續刺向蕭天雄。
蕭雲蘿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父親。短刀刺向她的後心。
一道白金色雷電從門口劈入,擊中雜役的手腕。短刀飛出去,插在房樑上,刀柄嗡嗡作響。
陳霄從門外衝進來,橫刀劈下,雜役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了半面牆。
蕭雲蘿還趴在父親身上,槍管發燙。她回過頭,看見陳霄站在門口,刀身上噼啪作響,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
“你沒事吧?”陳霄的聲音很急,帶著喘。
“沒事。”蕭雲蘿站起來,腿有點軟,但站住了,“你怎麼知道——”
“蠱師和護衛都死了。”陳霄走進來,檢視蕭天雄的脈搏,“但我搜出一張名單,上面還有第三個人。”
“誰?”
“帥府內部的人。”陳霄把名單遞給她,“你府上的馬伕。三天前被人收買,負責接應刺客進出。”
蕭雲蘿盯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鐵虎已經去抓了。”陳霄說,“但你身邊還有多少人被收買,現在不知道。劉德全和趙崇聯手,滲透的不是一天兩天。”
“所以還會有下一次。”蕭雲蘿不是在問,是在說。
“對。”陳霄走到她面前,直視她的眼睛,“所以在查清之前,你不能一個人待著。”
蕭雲蘿苦笑。“我蕭雲蘿活了十八年,第一次需要人保護。”
“不是保護。”陳霄說,“是搭檔。你保護你爹,我保護你。”
蕭雲蘿看著他。燭光從床頭照過來,把他的輪廓映在牆上,拉得很長。他的臉上有一道血口子,是剛才翻窗時被碎玻璃劃的,血已經流到下巴,但他沒擦。
“陳霄。”她聲音很輕,“你為什麼要回來?”
“我說過,你死,我陪你死。”陳霄把刀收回鞘,“但我更想一起活。”
蕭雲蘿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大哭的紅,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終於找到出口的紅。
她轉過身,不想讓陳霄看見。
“你臉上有傷。”她說,聲音悶悶的。
陳霄摸了摸左臉,一道血口子。“沒事。”
“坐下。”蕭雲蘿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個藥箱,“我給你上藥。”
陳霄坐在椅子上。蕭雲蘿用棉球蘸了碘酒,按在他的傷口上。力道很大,疼得陳霄皺了皺眉。
“疼?”
“嗯。”
“疼就對了。”蕭雲蘿的聲音悶悶的,“讓你記住,別什麼事都一個人往前衝。”
陳霄嘴角彎了一下。“你上藥的力氣,能打死一頭牛。”
蕭雲蘿的手停了一瞬,也笑了。“閉嘴。”
她繼續擦藥,動作輕了一些。棉球劃過傷口邊緣,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陳霄。”她又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很清楚。
陳霄沒有回答。
蕭雲蘿把紗布貼上他的傷口,手指在他臉頰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如同錯覺。
“好了。”她收回手,“去睡吧。今夜我守著我爹。”
“我在門外。”陳霄站起來,“有事叫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蕭雲蘿已經跪回父親榻前,背影在燭光下縮成很小的一團。但這次,她的肩膀沒有抖。
陳霄小心帶上門,背靠在門框上。
北疆的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帶著雪粒,打在臉上涼涼的。他摸了摸臉上的紗布,蕭雲蘿的手勁還留在上面,火辣辣的。
有她在,北疆的冬天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