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廟的晨霧濃得化不開。
張玄素站在廟前的石牌坊下,穿一襲金絲道袍,手裡捏著三炷香,香頭在霧中一明一滅。他身後站著十二個黑衣道士,每人腰間懸著封魂針,針尖在晨光中泛出幽藍。
“陳霄不會來了。”張玄素把香插進香爐,語氣平淡,“崇光師尊說他用了三年陽壽換那一刀,現在連刀都握不穩。”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個道士的咽喉裂開一道細線。
血噴在牌坊石柱上,濺出扇形紅印。張玄素猛然回頭,看見霧中站著一個人。青衫,橫刀,嘴角還掛著血絲,但金色瞳孔在霧中亮得嚇人。
“你——”
“用了三年陽壽。”陳霄從霧中走出來,刀尖垂地,在青石上劃出刺耳聲響,“但殺你,不需要陽壽。”
張玄素後退三步,雙手結印。十二個道士同時動了,封魂針從指尖射出,像一片藍色暴雨。
陳霄沒有躲。
他閉上了眼睛。
針雨到了面前三尺,忽然停住。不是被什麼擋住,是陳霄在閉眼的瞬間”看見”了每一根針的軌跡——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封魂針的落點、速度、角度,全在他腦海中形成一幅三維圖。
他動了。
橫刀劃出七道弧線,每一道都精準截斷一片針雨。金屬碰撞聲連成一線,封魂針散落一地,沒有一根近身。
張玄素臉色變了。“你突破了?”
“沒有。”陳霄睜眼,金色瞳孔旋轉,“但天罰之眼進了新層次。閉眼比睜眼看得更清楚——這個好處,崇光真人沒告訴你吧?”
他縱身躍起,橫刀劈下。張玄素舉起雙臂格擋,先天境巔峰的內氣在手臂上凝成護盾。刀與氣碰撞,發出金石交鳴。
“先天境巔峰。”陳霄壓在刀上,“崇光真人把你當棋子,你知道麼?”
“閉嘴!”
“天王府地宮是誘餌,他騙你去送死。你守在外面,他在裡面等我自己送上門。你死了,他換一個棋子。你活著,他繼續用。”
張玄素眼神動搖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陳霄的刀氣穿透護盾,從左肩切入,斜劈到右腹。張玄素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他……不會放過你……”張玄素跪在地上。
“我知道。”陳霄收刀,“所以他也會死。只是時候未到。”
張玄素倒下,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霧散開,石牌坊下只剩一具屍體和滿地藍色針尖。
蕭雲蘿從廟後走出來,雙槍還在冒煙——她解決了外圍三個暗哨。柳如煙跟在後面,手裡捏著一隻瓷瓶,瓶口還冒著寒氣。
“結束了?”蕭雲蘿問。
“結束了。”陳霄轉身,身體晃了一下。柳如煙快步上前扶住他,手指搭在他脈門上。
“內力耗盡。”她皺眉,“三天內不能動武。”
“回京。”陳霄靠在牌坊石柱上,“南京的事結了。”
“怎麼走?”蕭雲蘿收起槍,“朱洪烈的兵把城門封了。”
“水路。”陳霄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蒼白菊花紋,是水玲瓏給的地宮鑰匙,“有人接應。”
他把玉佩拋向河面。玉佩落水,沒有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發出微弱白光。一刻鐘後,一艘烏篷船從霧中滑出,船頭站著水玲瓏,換了一身素白長裙,不再是畫舫上那身大紅。
“張玄素死了?”她問。
“死了。”
“那我也自由了。”水玲瓏伸出手,拉陳霄上船,“上船吧。我送你們到通州。”
船上鋪著乾草,還有一隻小火爐,爐上溫著粥。柳如煙扶陳霄躺下,取出銀針在他百會、關元、足三里三穴各刺一針,穩住內息。
“你為什麼要送我們?”蕭雲蘿坐在船頭,槍沒離手。
“因為我欠他一條命。”水玲瓏撐篙,船離岸,“張玄素的焚心散解藥,是他給我配的。”
她看向柳如煙。柳如煙沒有抬頭,手指在紅繩上摩挲。
“柳家的人,醫術確實好。”水玲瓏笑了一下,很輕,“我在九菊一派待了七年,見過三個柳家的人。前兩個都死了,死在祭壇上。你是唯一一個活著的。”
柳如煙的手停住了。
“因為他們沒有白姬。”她輕聲說,“我有。”
船行兩日,第三天傍晚到達通州。水玲瓏沒有上岸,只是把船泊在蘆葦蕩裡。
“我就不送了。”她對陳霄說,“太后通緝你的令還沒撤,朱洪烈的人在九門守著。但有一條路他們守不住——”
“排水溝。”陳霄接話,“歐陽敬挖的。”
水玲瓏愣了一下,笑出聲來。“你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陳霄站起來,傷勢在兩天船上休養後好了三成,至少能自己走路了,“你接下來去哪?”
“南方。”水玲瓏望向遠處,“聽說廣州有九菊一派的分舵,我去看看能不能端掉一兩個。”
“小心。”
“你也是。”水玲瓏撐篙,船滑入蘆葦深處,白色身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陳霄,下次見面,希望我們不是敵人。”
“下次見面,”陳霄轉身走向岸邊,“我請你喝酒。”
水玲瓏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很輕,像風拂過水麵。
四個人沿著暗渠走進京城。排水溝比陳霄記憶中更潮溼, walls上長滿了青苔。蕭雲蘿走在最前面,槍握在手裡。柳如煙扶著陳霄,他的體溫還偏高,但神志清醒。
“前面有光。”蕭雲蘿停下腳步。
是一盞燈籠。燈籠下站著一個人。月白色長裙,藕荷色披肩,頭髮挽成簡單的髻,一支白玉簪——簪頭上雕著夜鶯。
沈清璃。
她看見陳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蕭雲蘿,移向柳如煙,最後回到陳霄身上。
“清璃等了五天。”她說,聲音輕柔,“比預想的久。”
“路上耽擱了。”
“殺了張玄素?”
“殺了。”
“崇光真人呢?”
“重傷,跑了。”
沈清璃點點頭,沒有追問。她把燈籠遞給身後的丫鬟,走上前來,伸手扶住陳霄另一邊胳膊。
“如煙姑娘,”她對柳如煙說,“把陳霄交給清璃吧。清璃知道路。”
柳如煙的手僵了一下。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沈清璃在笑,那笑容又甜又柔,像江南水鄉的煙雨。但柳如煙看見了——那笑沒有到達眼底。沈清璃的眼睛裡有一把尺,正在丈量她。
“好。”柳如煙鬆開手。
沈清璃扶住陳霄,轉身走向暗渠深處。蕭雲蘿和柳如煙跟在後面,各懷心事。
暗渠盡頭是一座三進院落。桂花樹在院中散發著香氣,樹下襬著石桌石凳。正是陳霄離開京師前住的那座院子。
“西廂房兩間,一間蕭姑娘住,一間柳姑娘住。”沈清璃扶著陳霄往東廂房走,“東廂房是陳霄的,清璃住隔壁耳房,方便照顧。”
“我們不用你照顧。”蕭雲蘿開口。
“清璃沒說照顧你們。”沈清璃回頭,笑得很甜,“清璃只照顧陳霄。”
空氣凝固了一瞬。
蕭雲蘿的手按在槍柄上。柳如煙的手指捏住了紅繩上的玉佩。
陳霄感覺到了兩邊的火藥味。他咳了一聲,打破僵局。
“都累了。”他說,“睡覺。明天再說。”
沈清璃點點頭,沒有堅持。她把陳霄扶進東廂房,替他褪去外袍,蓋好被子,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睡吧。”她坐在床邊,“清璃守著。”
“你也睡。”
“清璃不急。”沈清璃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陳霄嘴裡,“十全大補丹,歐陽敬配的。”
藥丸入腹,溫熱的氣流從丹田擴散。陳霄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黑暗。
他沒有看見,沈清璃在他睡著後,靜靜地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又柔又冷。
“瘦了。”她輕聲說,“也多了兩個女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蕭雲蘿和柳如煙的背影。兩個女人各自進了西廂房,但門都沒關嚴實。
“蕭雲蘿。”沈清璃對著月光說,“柳生雪。”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甜味,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冷靜。
“清璃等了五年。”她說,“不管你們等了多少,清璃都不會讓。”
窗外,桂花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一場無聲的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