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風從鷹嘴崖頂刮過,帶著乾熱的土腥味。擔架停在一塊平石上,木槓的一頭已經裂開,露出毛刺般的茬口。斷水蹲下身,伸手一掰,半截木頭應聲而落。
“不能再抬了。”他說。
沒人接話。破軍站在崖邊,喘著粗氣,額角的汗順著刀疤流進衣領。狂骨靠在樹幹上,手裡還捏著那半塊饃,沒吃完,也沒再動。懸壺蹲在玄真身旁,手指搭在他腕上,脈搏弱但穩。無影不知何時已繞到前方林子邊緣,只留個背影在樹影裡晃。
玄真閉著眼,臉色灰白,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他左肩的布條又滲出血來,顏色發暗,像是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好幾回。
斷水脫下外袍往地上一鋪,轉身蹲下,背對著擔架。
“我先背。”
破軍立刻上前,和懸壺一起把玄真扶起來。老人身子輕得嚇人,像一捆曬乾的柴。他被慢慢挪到斷水背上,雙臂虛環住對方脖子,頭歪在一旁。斷水站起身時膝蓋咯了一聲,但他沒停,邁步就走。
路是往南的,沿著山脊往下,進一片密林。地勢開始緩,但全是碎石和倒伏的樹幹,一腳踩空就能摔斷腿。斷水走得慢,每一步都試探著落地,肩膀上的重量壓得他腰桿彎成一張弓。
走了約莫三里,坡越來越陡。斷水腳步開始打滑,後頸青筋突突跳。到了一處U形彎道,他忽然停下,單膝跪地,手撐住石頭。
破軍馬上過來,伸手去接人。
斷水沒回頭:“你來。”
破軍把玄真接到背上。他比斷水矮半個頭,但更壯,扛起來時咬緊牙關,脖子上的筋繃得像要炸開。他沒說什麼,站直,繼續走。
狂骨跟上來,走在破軍側後方,一隻手虛託著玄真的腿,防他滑下去。他一直低著頭,腳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嘴裡不再哼曲子,也不拿雷管殼子刮火星。
又走了一段,天色漸暗。西邊的雲燒成橘紅色,照在林間像潑了層血。破軍的腳步開始踉蹌,肩頭的衣服磨破了口子,露出底下結痂的舊傷。到了一處斷崖旁,他實在撐不住,靠著巖壁緩緩跪下,把人遞出去。
狂骨沒推讓,直接蹲下接人。
玄真在他背上動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狂骨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他沒說話,調整了下姿勢,讓老人趴得更穩些,然後站了起來。
這回輪到他走在前面。
路越來越窄,兩邊是齊腰高的灌木,枝條勾住衣服就撕下一塊布。狂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踩過的腳印裡。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後背的衣服全溼透了,貼在身上,隨著喘息一起一伏。
斷水走在最後,左手按著劍柄,眼睛盯著狂骨的背影。破軍走在中間,右手一直按在刀鞘上,哪怕現在根本用不上。懸壺緊跟在狂骨身邊,藥箱抱在懷裡,隨時準備出手。無影已經看不見人影,但每隔一陣,路邊的樹枝就會輕輕晃一下,像是有人剛走過。
周恩俊落在隊伍後頭。
他一直跟著,背包沉得壓肩,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早就丟了,玻璃蒙著一層灰。他看著前面幾個人的背影,一個換一個,一句話不說,就把最重的東西接過去。他想起自己剛才在崖頂寫的那句話:“他們不說愛,卻把命交到彼此手裡。”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說不出來,是根本不用說。
到了一處平緩的坡道,狂骨突然停下。他站著不動,整個人像釘在地上。過了兩秒,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斷水衝上去一把扶住他肩膀,破軍也趕上來架住另一邊。三人合力把玄真轉移到地上,平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
狂骨跪坐在旁邊,大口喘氣,臉漲成紫紅色。他解開衣領,露出鎖骨處一道陳年燙傷,像是被烙鐵留下的。他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一點鹽粒,往嘴裡一撒,然後仰頭看著天。
“我還能走。”他說。
沒人理他。
懸壺立刻檢查玄真情況。傷口沒惡化,但體溫更高了。他開啟藥箱,拿出一小包草藥粉,準備敷上去。剛剪開道袍,玄真突然抬起右手,搭在他手腕上。
“別。”聲音很輕,但清楚。
懸壺停手:“您想幹嘛?”
“歇會兒。”玄真閉著眼,“讓他們……喘口氣。”
懸壺沒動。
玄骨躺在那裡,胸口微微起伏,臉上看不出情緒。他知道這些人累得快散架了,可他也知道,只要他還在喘氣,他們就不會停下。
斷水走到邊上,一屁股坐下,揉著肩膀。破軍靠在樹上,解下綁腿布條,遞給狂骨:“裹肩上,防磨。”
狂骨接過,默默纏上左肩。布條是深灰色的,沾著泥和血漬,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他纏完,抬頭看了破軍一眼,點了下頭。
破軍沒看他,望著遠處山樑。
無影這時候回來了,手裡拿著幾片寬葉草,遞給懸壺。懸壺接過去,墊在玄真頭下,當枕頭用。他自己則蹲在旁邊,手一直沒離開藥箱。
周恩俊慢慢走過來。
他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拍胸脯發誓,甚至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但他們做的事,比什麼都重。
他掏出筆記本,在昏光下翻開。筆尖頓了頓,寫下:“原來最深的情,是沉默的承擔。”
寫完,合上本子,塞進內袋。
他解下自己的水囊,擰開蓋子,走到前面,先遞給斷水。斷水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喝了一口,遞迴。他又遞給破軍,破軍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領上。
最後他走到狂骨面前。
狂骨正低頭擺弄肩上的布條,見他來,愣了一下。周恩俊把水囊遞過去。狂骨沒接,而是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塞進他手裡。
“我的給你。”他說,“你跑了一天,比我更需要。”
周恩俊沒推讓,接過,喝了小半口,然後擰緊蓋子,掛回腰上。
這時玄真忽然動了下。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斷水身上。
“走。”他說。
斷水立刻起身:“還差五里。”
玄真沒再說別的,閉上眼,任由懸壺重新扶正頭下的草葉。
狂骨站起身,再次蹲下,示意揹人。破軍幫他托起玄真,一點點放上去。狂骨站直,腳步比之前穩了些,大概是歇過來了。他邁步往前,走進漸漸濃重的暮色裡。
隊伍再次啟程。
天完全黑下來時,他們正行走在一段狹窄山道上。兩側是陡坡,腳下是鬆動的碎石,稍不注意就會滑下去。狂骨走在最前,步伐緩慢但堅定。斷水在後警戒,耳朵一直豎著。破軍走在玄真側後方,一隻手虛扶著,防他掉落。懸壺緊隨其後,藥箱貼身抱著。無影依舊不見人影,但每隔一陣,前方的樹枝就會輕輕晃一下,像是在報平安。
周恩俊走在最後。
他看著前面那些背影,一個接一個,輪流把最重的東西扛在肩上。他們不說累,不喊苦,連喘氣都儘量壓著聲。他們只是走,一步一步,把人送向前方。
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明白——這些人不是不怕死,而是有人比他們更不能死。他們不是不累,而是累的時候,還有人比他們更需要休息。
他再次掏出筆記本,在黑暗中藉著微弱的月光翻開。筆尖頓住,又添一句:“有一種力量,叫誰都不肯放下。”
寫完,合本,收好。
他加快腳步,追上隊伍,把手裡的水囊遞給斷水。斷水接過,喝了一口,遞迴。他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夜更深了。
山路開始下坡,通往一片密林深處。林子裡有條小溪,水聲隱約可聞。斷水看了看地形,低聲說:“再走兩裡,就到背陰溝了。”
那是他們計劃中的安全地。
狂骨聽見了,腳步沒停,但肩膀挺直了些。破軍伸手拍了下他的背,沒說話。懸壺輕聲問:“還能撐?”
狂骨點頭:“死不了。”
玄真在他背上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點聲音,像是夢話。狂骨低頭聽了聽,沒聽清,便放慢腳步,讓後面的人能跟上。
隊伍繼續前行。
周恩俊走在最後,相機握在手裡。他沒拍,但手指一直摩挲著快門鍵。他知道,有些畫面拍下來也沒人信,但只要他還活著,就得記著。
他們翻過一道矮坡,前方林子更密了。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溼氣。斷水抬手示意停下,耳朵動了動。
“前面有水聲。”他說,“應該快到了。”
狂骨沒停,繼續往前。他的腳步已經開始打飄,但每一步都踩得實。破軍緊跟在他旁邊,一隻手始終虛託著玄真。懸壺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前方。無影從林中閃出,做了個“安全”的手勢,然後又隱入黑暗。
周恩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胸口發脹。
他不是戰士,不是道士,甚至不算真正經歷過生死。但他現在知道了——真正的團結,不是喊口號,不是宣誓,而是一個人倒下時,另一個人立刻接住;不是爭著往前衝,而是誰都能在最累的時候,默默把擔子扛起來。
他再次翻開筆記本,藉著溪水反光寫下最後一句:“他們輪流揹負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活法。”
寫完,合本,塞進懷裡。
他抬起頭,看見狂骨的背影在月光下晃了晃,差點摔倒,被破軍一把扶住。斷水立刻上前幫忙穩住玄真。懸壺迅速檢查老人狀況,發現他還在昏睡,呼吸平穩。
“換人。”斷水說。
破軍點頭,蹲下接替。
狂骨被扶到一邊坐下,整個人癱在地上,喘得像拉風箱。他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枚釘雷,看了眼,隨手丟進旁邊的溪水裡。雷管沉下去,沒起火,也沒響。
斷水拍了下他肩膀:“歇會兒。”
狂骨咧了下嘴,像是笑,又不像。
破軍揹著玄真站起來,腳步沉重但穩定。隊伍再次啟程,朝著密林深處走去。
溪水聲越來越大。
林子裡有處塌陷的老獵戶窩棚,屋頂塌了一半,但牆還立著。那是他們的目的地。
他們離那裡還有不到一里路。
月光照在山道上,映出七個人影,前後相連,像一條不斷向前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