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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劍法斬敵,斷水英姿震四方

道門殺劫

風捲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從懸壺的針尖上掠過,又飄進暗處。斷水睜開了眼。

天剛蒙了一層青白,山脊線切開灰濛濛的霧,敵營那邊靜得出奇。昨夜巡邏折返後,燈火稀了,崗哨卻多了兩處,東谷外三百步新立了個木哨塔,影影綽綽有人影晃動。無影沒再回來,但他在黎明前半個時辰摸到了斷水身邊,低聲道:“六個人,帶輕機槍,往這邊來了。”

斷水點頭,手沒離劍柄。

破軍聽見動靜,刀橫在膝前,抬頭看了他一眼。斷水說:“他們要踩咱們的傷員。”破軍哼了一聲,手指在刀刃上來回颳了兩下,發出沙沙聲。狂骨坐在雷管袋旁,嘴裡哼著那支調子,一邊解引線一邊笑:“來得好,炸不死他們,也嚇斷半條命。”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一句,“不過這回不靠我。”

斷水站起身,披風一抖,血痂簌簌落下。他看了眼巖凹裡躺著的兩個傷兵,一個肩部裹著布條,呼吸勻了些;另一個腹部纏得嚴實,臉上還泛著蠟黃。懸壺靠在石壁邊,銀針包攤在腿上,正用布角擦第七根針。他抬頭,看見斷水目光掃來,只輕輕點了下頭。

“我去。”斷水說。

破軍立刻站起來:“我打側翼。”

“你守後路。”斷水說,“別讓他們繞到巖凹背後。”他又看向狂骨,“煙霧彈準備三枚,等我衝進去時點火,遮他們視線。”

狂骨咧嘴一笑:“早備好了,就等你說‘放’。”

斷水不再多話,邁步向前。他的靴底踩在碎石上,聲音極輕,像貓走簷角。破軍蹲回原位,刀橫在膝,眼睛盯著東谷入口。懸壺把銀針一根根收進油紙包,動作慢,像是怕碰彎了針尖。狂骨掏出火柴,在石頭上劃了一下,火星一閃即滅。他知道,這一仗不是炸出來的,是殺出來的。

無影回來了,貼著樹幹滑到斷水身後,遞出一把短匕首:“東坡有視野,能看見機槍架設位置。”斷水接過匕首,插進左袖暗夾,低聲問:“幾人?”“四個在前,兩個押後,機槍手兩人一組輪替。”無影答得簡短,說完便退入林間,身影一晃,不見了。

斷水繼續前行,穿過一片矮灌木,伏在一處凸起的岩石後。三百步外,日軍小隊已推進至雷區邊緣。昨夜爆炸留下的焦土還在冒煙,塌陷的地坑邊緣插著幾根木棍,像是他們在試探路線。領頭的是個伍長模樣的人,端著望遠鏡四處掃視,忽然抬手,隊伍停下。一人上前,用木棍戳了戳夯實路面,又退後幾步,似乎起了疑心。

斷水眯起眼。他知道,這幾步遲疑,就是機會。

他右手緩緩抽出長劍。劍身窄而直,刃口磨得發亮,不像裝飾品,倒像是天天砍骨頭的屠刀。他拇指蹭過劍脊,試了試鋒口,然後將劍橫在胸前,深吸一口氣。

狂骨那邊火光一閃,第一枚煙霧彈炸開,灰白色濃煙騰空而起,順風往敵陣飄去。日軍立刻騷動,有人喊了幾句日語,機槍手迅速架槍,朝煙霧方向掃射。子彈打得地面飛濺,可什麼也沒打中。

就在這一瞬,斷水動了。

他貼地疾行,藉著煙霧掩護,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敵群。第一個哨兵背對著他,正往煙霧裡張望,脖子一涼,還沒反應過來,喉管已被割斷。斷水左手順勢一推,屍體軟軟倒進草叢。第二名士兵剛轉身,斷水已逼近,劍尖自下而上挑起,刺穿下巴,直貫腦門。那人瞪著眼倒下,手裡槍都沒來得及舉。

機槍手察覺不對,調轉槍口,可斷水已躍上一塊高石,腳尖一點,騰空而起。他整個人像一道黑影劈開晨霧,劍光連閃兩下——左邊射手咽喉中劍,右邊那個剛扣扳機,手腕一麻,槍落地,人跟著跪倒,脖頸噴血。

三息之內,四人斃命。

剩下的兩名日軍慌了神,一個轉身就跑,另一個端槍亂射,子彈打在石壁上噼啪作響。斷水落地翻滾,避開彈雨,順勢一蹬,撞進那人懷裡,劍柄猛擊其太陽穴。那人悶哼一聲,昏死過去。最後一個兵已逃出五十步,卻被地上絆索一絆,撲倒在地。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回頭一看,斷水已站在他身後,劍尖垂地,血珠順著刃口滴落。

那人丟下槍,雙手抱頭,嘴裡哇啦哇啦叫著,聽不出說什麼。斷水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站著。風吹動他的衣角,劍尖微微顫著。那人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終於一頭磕下去,再也不敢抬頭。

遠處傳來摩托聲,似乎是敵營派出了增援。斷水收劍入鞘,轉身往回走。他腳步平穩,像是剛從田裡收工回來,而不是殺了五個人。路過那挺輕機槍時,他彎腰拆下彈匣,扔進坑裡,又一腳踢翻槍架,這才繼續前行。

破軍迎上來,看了看他衣角上的血漬:“都解決了?”“五個死,一個活。”斷水說,“活的那個,留著有用。”破軍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斷水從不廢話,也不誇大。殺多少人,他自己心裡有數。

狂骨從藏身處鑽出來,手裡還攥著引線,笑嘻嘻道:“你那一跳,比我炸藥還響。”斷水看了他一眼:“煙霧掩護得好。”狂骨擺擺手:“我那是配角,你是主角。”他說完又低頭檢查雷管袋,“還好沒用上,省了。”

他們回到巖凹附近,懸壺正在給那個肩傷的兵換藥。那人已經能坐起來,看見斷水回來,掙扎著要起身,被懸壺按住:“別動。”斷水走到他面前,說了句:“沒事了。”那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謝……”字,眼淚先下來了。

斷水沒再看他,轉身登上高坡,重新站定。他手搭在劍柄上,目光掃向敵營方向。那邊燈光密集,人影奔走,顯然已經知道東谷出了事。但他不急,也不躁,就像一座山,壓在那裡,不動聲色。

周恩俊一直躲在巖壁後,筆記本貼胸收著,相機掛在胸前。他原本想拍幾張照片,可早上露水重,相機進了潮氣,快門按下去沒反應。他試了幾次,只好放棄,掏出本子和筆,準備手記。

剛才那一幕,他全看到了。

斷水出劍的時候,快得他根本沒看清動作。他只知道,人影一晃,血就出來了。那種速度,不像人在打架,倒像是風吹斷樹枝,自然得讓人害怕。他閉上眼,試著回憶那一劍是怎麼劈出去的——先是伏身,然後躍起,劍走偏鋒,削斷喉管,再回手一抹,乾淨利落。可寫下來,卻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他想起昨夜懸壺施針的樣子。那一根銀針紮下去,精準無比,像是早就知道穴位在哪。斷水的劍,也是這樣。不是亂砍,是一招一式都有章法,每一寸距離都算準了。他忽然有了個念頭:這劍法,跟醫術一樣,都是手藝活。

他睜開眼,提筆寫下八個字:“其疾如風,其準如針。”

寫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夠。但這已經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說法了。他抬頭望向斷水的背影,那人依舊站在高坡上,像一尊鐵鑄的雕像。朝陽爬上山頂,照在他肩頭,染出一道金邊。他沒動,也沒回頭,彷彿剛才那場廝殺,不過是清晨散步。

周恩俊忽然明白了。

這些人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他們是被迫成了殺器。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瘋,也沒亂來。斷水的劍法,冷靜得可怕,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完成的工作。他不是嗜殺,而是精準。就像懸壺救人要靠銀針,他殺人,也得靠這把劍。

他翻開本子新的一頁,開始寫第一段戰記:

“民國二十七年秋,東谷之戰,大師兄斷水獨闖敵陣,斬五敵,震潰一人。其劍出無聲,落血無痕,敵未及呼號,皆已倒地。非勇不足以近身,非技不足以制敵。觀其行,如風穿林,如影隨形;察其勢,穩如山嶽,銳似驚雷。此非匹夫之怒,乃殺道之極。”

他寫到這裡,筆尖一頓,抬頭又看斷水。那人依舊站著,手按劍柄,目光盯著敵營方向。風吹起他的衣角,劍鞘上的血跡已經開始發黑。

周恩俊繼續寫道:“真正的殺道,是技藝登峰造極後的絕對掌控。”

他合上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些文字可能不會馬上發表,甚至可能永遠發不出去。但他得記下來。不是為了成名,也不是為了立功,而是為了讓後人知道——在這片山野裡,有一群人,用他們的命,守著一條線。

那邊,敵營的喇叭響了,嘰裡呱啦喊了一通。斷水聽見了,冷笑一聲。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對方不會善罷甘休。但他們也不會退。

破軍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刀橫在膝前。肩上的傷口又滲血了,布條溼了一片。他沒管,只問:“還來嗎?”“會來。”斷水說,“而且會來更多。”“那就讓他們來。”破軍說,“我刀還沒鈍。”

懸壺從巖凹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藥罐,遞給破軍:“再換一次。”破軍接過,自己動手解布條。懸壺又看向斷水:“你呢?”斷水搖頭:“皮外傷,不礙事。”懸壺沒再說,轉身回去,把最後一撮止血散倒進罐子裡,輕輕搖了搖。

狂骨盤坐在雷管袋旁,嘴裡又哼起那支調子。這次聲音比之前大了些,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他手裡擺弄著剩下的引線,一邊數一邊盤,嘴裡唸叨:“三枚煙霧彈用了,還有七枚備用。雷管剩一半,夠再炸兩輪。”他說完抬頭,“下次,咱們換個花樣?”

斷水沒回答。他知道,狂骨是在等命令。但他現在不想談戰術,也不想部署。他只想等。等敵人犯錯,等時機到來,等下一刀落下。

無影再次消失在林間。這一次沒人問他去哪,也沒人等他回話。大家都習慣了。他就像風,來無影,去無蹤。但他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

周恩俊坐回巖凹邊緣,重新開啟本子。他決定把剛才那段戰記再抄一遍,寫得更工整些。他知道,這些字,將來可能是唯一的證據。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東谷的焦土上。風停了,蒼蠅圍著屍體轉。敵營那邊,人影奔走,喇叭聲不斷。斷水依舊站在高坡上,手沒離劍柄。

破軍擦完刀,重新綁好肩部的布條。懸壺靠在石壁上,閉眼養神。狂骨數完引線,把雷管袋拍了拍,咧嘴笑了。無影的身影掠過樹梢,一閃不見。

周恩俊低頭寫字,筆尖沙沙作響。

風又起了,一片焦葉打著旋兒,落在斷水的劍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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