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比前半夜更密了。
那道微光熄滅後,山谷裡靜得像被捂住了嘴。破軍蹲在焦樹根旁,刀橫在膝上,手一直沒鬆開刀柄。雨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流進脖領子裡,涼得刺骨。他右臂的布條又溼了,滲著暗紅,癢得發麻。他想抓,又忍住。他知道懸壺要是看見他亂動傷口,又要皺眉,可現在沒人說話,也沒人來管他。
斷水站在空地中央,背對著巖凹口,一隻手按在劍鞘上,拇指頂著鞘口,隨時能拔出來。他盯著西路口的方向,那裡黑得不見五指,連風都停了。他知道敵人來了,不止一個方向。剛才貓頭鷹叫過之後,林子深處有動靜——不是野獸踩落葉的聲音,是人壓低腳步、貼著地皮走的那種響動。很輕,但逃不過無影的耳朵。
果然,樹冠上一陣細微晃動。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掉在斷水腳邊。這是訊號:敵情確認,三路逼近,人數不明。
斷水沒動,也沒回頭。他知道所有人都醒了。狂骨蹲在溝口,引爆繩繞在手腕上,另一頭埋進土裡;懸壺守在傷員身邊,藥箱最底層那支塗了麻藥的銀針已經取了出來,握在左手;周恩俊坐在巖凹邊緣,筆記本收在懷裡,手指摳著封皮邊角,一下一下蹭著。
凌晨兩點十七分,第一顆照明彈升空。
它從南面山坡射出,劃破雨幕,“砰”地炸開,慘白的光罩下來,把整個東谷照得如同白晝。泥水反著光,焦木像燒化的骨頭,巖凹口那一片石頭泛著青灰。有人影在遠處移動,穿著雨衣,端著槍,正往溝道口摸。
破軍猛地站起,刀要抬。
“別動。”斷水低聲說。
破軍咬牙,硬生生把動作壓住。他知道這是試探,敵人想看看有沒有反應。只要一開槍,位置就暴露了。他盯著那幾個影子,手指攥緊刀柄,指甲陷進掌心。
照明彈熄了。黑暗重新吞沒一切。
但只過了不到兩分鐘,第二顆從西邊打上來,角度更低,幾乎貼著樹梢炸開。這一次,光落得更深,掃到了溝口那堆假營地的殘骸——那是狂骨昨天用舊油桶和破布搭的,故意擺在顯眼處,還撒了幾件舊衣服,留了半鍋冷飯。
“轟”的一聲悶響,雷管炸了。
不是敵人打的,是狂骨自己引爆的。他看到照明彈落點太近,怕他們直接衝進來搜查,乾脆搶先動手。爆炸聲震得地面發顫,火光一閃,假營地騰起濃煙,混著雨水蒸成白霧。幾片破布飛起來,像燒焦的鳥翅膀。
南面的敵人立刻趴下,機槍掃了一梭子,打在焦林邊上,樹枝嘩啦掉下來。
“好戲開場了。”狂骨咧嘴一笑,聲音壓得極低,“請客吃飯,總得有點動靜。”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敵人開始輪番騷擾。
他們不再靠近,而是從不同方向冷槍射擊,有時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子彈擦著巖凹口飛過,打進泥地裡“噗”地一聲悶響。偶爾扔一顆手榴彈,落在溝外炸開,震得碎石亂跳。最狠的是北坡那邊,不知什麼時候架起了擲彈筒,每隔二十分鐘就轟一發,專挑空地和通道炸。有一次彈片飛進來,削斷了破軍腳邊一根枯枝,離他小腿不到半寸。
破軍沒躲。他靠在焦樹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其實他在聽。他知道每一槍之間的間隔,知道哪邊的槍聲更急,哪邊的腳步聲更多。他右臂越來越疼,溼氣鑽進傷口,像有蟲子在裡面爬。但他不動。
懸壺爬過來一次,一句話沒說,掰開他袖子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破軍睜開眼:“沒事。”
懸壺不答,從懷裡掏出一小包乾藥粉,塞進他手裡,又遞過一塊半乾的布條。“換。”
破軍接過,沒動。懸壺也不催,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低聲說:“別讓血引蛇。”
破軍懂。血腥味在夜裡傳得遠,狗都能聞到,何況是人。他點點頭,等懸壺走遠,才慢慢解開溼布,換上新的。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沒哼一聲。
天快亮時,雨小了些。
照明彈不再打了,槍聲也稀了。敵人似乎累了,或者是在等支援。整個山谷安靜下來,只有雨水滴在焦木上的聲音,嗒、嗒、嗒,像是倒計時。
無影從樹冠滑下,渾身溼透,臉上沾著泥。他走到斷水面前,抬起右手,做了個“三”的手勢——西線發現三股敵軍,每隊六至八人,攜帶輕機槍,正在構築臨時陣地。他們沒進攻,但在布控,顯然是要把這裡圍死。
斷水點頭,沒說話。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普通的掃蕩,是專門衝他們來的。代號“清巢”,目標鎖定三人——他、破軍、狂骨。他們是領頭的,是釘子,必須拔掉。
他看向狂骨。狂骨蹲在溝口,正把最後一組炸藥埋進坑道口的土裡。那是他們最後的雷管了,再炸一次,就沒彈藥了。狂骨一邊埋一邊哼歌,調子還是昨天那個,慢悠悠的,跟沒事人一樣。
“夠不夠?”斷水問。
“夠嗆。”狂骨頭也不抬,“炸不死人,嚇唬狗還行。”
“能拖多久?”
“半個鐘頭吧。塌方能堵住路,但他們繞山脊也能上來。”
斷水沉默。半個鐘頭,救不了命,只能多活一陣。
天亮了。
晨霧像一層灰布蓋在山谷上,能見度不到十步。破軍站起來活動肩膀,右臂僵得厲害。他拔出刀,在石頭上磨了一下,火星子濺出來,一閃即滅。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什麼。
九點整,敵人的炮火重新開始。
這次是真打。南坡和西坡同時推進,擲彈筒連續轟擊溝道口,炸得泥土翻飛,岩石崩裂。十幾個日軍端著槍,貓著腰往前壓,一邊打一邊喊話,說的是中國話,但生硬得像鐵片刮鍋底:“投降!饒你們不死!”
沒人理。
破軍趴在巖凹口邊緣,盯著那群人。他們穿的是便裝,但槍是日軍制式,皮帶扣也是。他知道這些是特務隊,專門對付游擊隊的。他們不怕死,因為他們後面有大部隊撐腰。
斷水下令收縮防線。
外圍兩個觀察哨放棄,所有人退進巖凹主區。那裡地勢高,三面環石,易守難攻。狂骨把剩下的炸藥全集中到東側陡坡,準備製造塌方,阻斷一條主攻路線。他一邊埋線一邊罵:“老子不是工兵,是道士,咋天天干挖坑的事?”
沒人笑。
上午十一點,戰鬥進入白熱化。
日軍從南面強攻,擲彈筒炸塌了一段掩體,三名士兵衝進焦林。破軍第一個衝出去迎敵。他右臂使不上力,只能單手持刀,左肩頂著敵人刺刀往上撩,一刀砍斷對方手臂,第二刀劈進胸口。那人倒下時壓在他身上,嘴裡噴出血沫子,糊了他一臉。
他推開屍體,喘著粗氣。右臂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懸壺看到這一幕,拎起藥箱就要衝出去。
“回來!”斷水一把拽住他。
“他傷重了!”懸壺吼。
“你現在出去,兩個人都得死。”斷水聲音不高,但壓得住人。
懸壺站在原地,手緊握藥箱把手,指節發白。他知道斷水說得對。外面火力太猛,沒人能活著穿過那片開闊地。
就在這時,坡下傳來一聲喊。
是個年輕人,揹著土槍,穿著粗布衣,從南嶺方向跑來。他跑到半山腰就被人發現了,立刻趴在地上,大聲喊:“我不是鬼子!我是來找殺道的!我哥死在上個月伏擊裡,我要報仇!”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遍,聲音帶著哭腔:“求你們……教我打法!讓我參戰!”
還是沒人應。
他掙扎著往前爬了幾步,忽然身子一抖,胸口炸開一朵血花。他仰面倒下,槍脫手,滾進泥水裡。他沒死透,躺在那兒抽搐,嘴裡咕嚕咕嚕冒血泡,眼睛睜著,望著山頂,像是在等一個人下來救他。
周恩俊看得清楚。他坐在巖凹邊緣,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他想起自己剛來那天,也有不少人遠遠站著,不敢上前,眼裡全是敬仰。那時他們叫“殺道講習處”,是希望,是光。可現在,光變成了靶子。誰靠近,誰就得死。
他猛地站起,想衝下去。
“別去。”斷水伸手攔住他。
“他是來投奔的!”周恩俊嗓子發啞,“我們不能看著他死!”
“我們救不了。”斷水看著他,“你下去,你也得死。他死了,是命;你死了,是我們害的。”
周恩俊愣住。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低頭看那個青年,他已經不動了,臉朝天,眼睛還睜著,雨水打在他臉上,衝開血跡,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大概也就二十出頭。
他忽然覺得噁心。
他轉過身,靠著巖壁坐下,開啟筆記本,筆尖抖得厲害。他寫下一句:“昨日敬仰者趨之若鶩,今朝赴死者橫屍坡前。光引箭,亦焚人。”
寫完,他合上本子,再沒開啟。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寫了。寫了也沒用。
中午,雨停了。
太陽沒出來,天仍是陰的。敵人暫停進攻,似乎在等命令。山谷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焦林的嗚咽聲。破軍靠在角落,刀放在腿上,右手輕輕摩挲刀刃。他的右臂重新包紮過,但布條又被血浸透了。他沒喊疼,也沒叫人。
懸壺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破軍接過,喝了一口,吐掉一半——水有股鐵鏽味,是從焦土裡滲出來的。
“還能打?”懸壺問。
“你說呢?”破軍反問。
懸壺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他自己左肩也有傷,是早上被流彈劃的,只是淺口子,但他沒包紮,怕別人看見擔心。
下午兩點,敵人再次發動總攻。
這次是三面合圍。南坡、西坡、北坡同時推進,兵力至少一箇中隊。機槍架在高處,壓制巖凹口,擲彈筒連續轟炸,炸得石頭亂飛。十幾個日軍端著刺刀衝進焦林,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話。
斷水拔劍。
劍出鞘一半,又停住。他知道現在出擊等於送死。他下令全員固守,沒有命令不準離開掩體。狂骨引爆東側陡坡的炸藥,轟隆一聲巨響,山石滾落,砸死兩人,堵住了一條路。但其他方向仍在逼近。
無影在樹冠上射了三支袖箭,放倒兩個偵察兵。他自己也被發現,一顆子彈擦過樹幹,木屑飛濺。他翻身落地,滾進溝裡,爬回主陣地。
破軍守在東面,刀橫在胸前。他看到一個日軍端槍衝來,距離不足二十米。他沒動。等那人再近十步,他突然躍出,一刀劈下。對方舉槍格擋,刀卡在槍管上。兩人近身搏鬥,破軍左肩撞過去,把人撞倒,膝蓋壓住胸口,右手拔出短匕首,捅進對方喉嚨。
那人抽搐幾下,不動了。
破軍拔出匕首,甩掉血,抬頭看。又有兩個敵人衝來。他站起身,刀扛在肩上,右臂的血順著刀背流下來,滴在泥裡。
他笑了。
“來啊。”他說。
傍晚六點,敵人暫時撤退。
他們沒攻下來,但也沒打算停。他們在山下紮營,點起火堆,炊煙裊裊升起。有人在唱歌,聲音飄上來,聽不清詞,但調子陰森。
斷水站在高坡上,望著敵營。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明天會更狠,後天更兇。他們會用更多人,更多炮,直到把這塊石頭掀翻。
他回頭看了看。
破軍蹲在焦樹旁,刀插在土裡,頭低著,像是睡著了。
懸壺守在傷員身邊,藥罐空了,草藥也快沒了。
狂骨蹲在溝口,手裡摩挲著最後一根引爆繩,嘴裡哼著那首沒名的調子。
無影在樹冠上,目光掃視四周,一夜未眠。
周恩俊坐在巖凹邊緣,筆記本合著,抱在懷裡,眼睛盯著坡下的屍體。
沒人說話。
他們都醒著。
風從谷口吹進來,帶著溼氣和鐵鏽味。巖凹口那塊藏起來的木牌,在石縫中靜靜躺著,炭寫的字朝下,貼著泥土。
殺道講習處。
五個字,沒人看見,但所有人都記得。
破軍抬起腳,踩進泥水裡。他的靴子舊了,底子裂了縫,雨水滲進去,涼得刺骨。
他沒管。
他知道,真正的課,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