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錄

發現閱讀記錄

上次閱讀:

第40章 收留孤兒,道統傳承有希望

道門殺劫

風停了,樹葉不再響,連遠處的狗叫也消失了。只有那孩子的呼吸聲,輕輕的,顫抖的,像一根細線吊在夜色裡。斷水蹲在地上,外衣已經蓋在孩子身上,他的手仍伸著,掌心朝上,不動。孩子睜大眼睛,滿臉淚痕混著泥灰,身子縮得更緊,卻沒再往後退。

破軍靠在樹幹邊,喘氣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些,額頭上的汗往下淌,流進脖領。他想動,腿一軟,又靠回去。懸壺站在幾步外,左手按著左肩,右手搭在藥箱帶上,指頭摳著帶扣。他知道藥箱是空的,但他還是時不時去看一眼,好像那裡真能變出點什麼來。

狂骨站在稍遠的地方,嘴裡叼著半截草煙,火早滅了,他也沒點。他盯著那孩子,眼神不軟也不硬,像是在算一筆賬——多一張嘴,少一口糧,多一個累贅,少一分活路。

“咱自己都走不動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但每個人都聽見了,“你還撿孩子?”

沒人接話。無影站在隊伍側後,耳朵微動,聽著林子裡的動靜。他知道狂骨不是真在問,是在逼斷水說個理由。可斷水沒看他,也沒看任何人,只看著眼前這個蜷成一團的小東西。

“你叫什麼?”斷水問,聲音不高,也不急。

孩子沒應。嘴唇抖了一下,沒出聲。

“他嚇壞了。”周恩俊輕聲說。他往前挪了半步,把筆記本塞進懷裡,從腰間解下隨身帶著的一塊布條——那是他綁鞋用的,髒了,但還算結實。他蹲下來,慢慢伸出手,不是碰孩子,而是把布條放在地上,推過去一點。“腳凍傷了,得包一下。”

孩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布條,又抬頭看斷水。

斷水點點頭。

孩子這才挪了挪身子,把一隻腳露出來。腳底全是裂口,沾著泥和血,腳趾發青。周恩俊咬了咬牙,伸手去碰,孩子猛地一縮,但沒躲開。他動作放得更輕,一圈一圈纏上去,布條不夠長,只包了前半隻腳。

“還有別人嗎?”斷水忽然問。

孩子愣住,眼珠轉了轉,像是不明白。

“你一個人在這兒?”斷水又問,語氣沒變。

孩子搖頭,手指往溪谷方向指了指,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巖穴……還有……弟弟。”

斷水回頭看了無影一眼。

無影立刻轉身,沿著孩子指的方向摸了過去。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移下一步,手按在匕首柄上,眼睛掃著地面和樹根。斷水沒動,手還伸著。破軍靠著樹,閉了會兒眼,又睜開。懸壺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孩子旁邊,蹲下,輕聲說:“別怕,我們是大夫。”

孩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肩膀鬆了一點。

約莫一刻鐘後,無影回來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頭:“六個腳印,新留的。往北二十丈,有個巖穴,背風。五個人,最小的三四歲,凍傷兩個,一個昏過去了。”

“幾個能走?”斷水問。

“大的三個能走,小的不行。”無影答。

斷水沉默了幾秒,然後收回手,站起身。他把劍柄往懷裡攏了攏,道袍下襬被風吹起,露出磨破的草鞋底。

“過去看看。”他說。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破軍想撐著站起來,試了兩次,膝蓋打顫。懸壺伸手扶他,他甩了一下,沒甩開,也就由著他。兩人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狂骨走在最後,嘴裡那截草煙被他嚼爛了,吐在地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小撮新的,含著,沒點。

溪谷北面的地勢低一些,幾塊巨石交錯堆疊,中間裂開一道縫隙,剛好能容人鑽進去。無影先進去探了路,片刻後打出安全的手勢。斷水第一個彎腰進去,接著是周恩俊,再是懸壺扶著破軍。裡面不大,勉強能坐下六七個人,地上鋪著些乾草和破布,角落裡堆著幾個空罐頭盒,顯然是孩子們撿來的。

五個孩子擠在最裡面,最大的不過十歲,瘦得顴骨凸出,眼睛卻亮。最小的那個躺在破布上,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另兩個孩子腳上裹著爛布,凍得紅腫。

“就這些?”斷水問。

孩子點點頭,手指往昏迷的小孩身上指了指。

懸壺立刻蹲下去,摸了摸那孩子的手腕,又探了探鼻息。他眉頭皺起來,低聲說:“體溫太低,再不暖過來,活不過今晚。”

“有柴嗎?”斷水問。

“外面有枯枝。”無影說。

“我去撿。”周恩來主動說。

“我跟你去。”狂骨突然開口,跟著就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巖穴,在附近蒐羅了些幹樹枝和碎木片,抱回來堆在洞口。無影用火鐮打了幾下,火星落在乾草上,慢慢燃起火苗。火光一跳,照亮了孩子們的臉,也照見他們眼裡的驚恐一點點退去。

懸壺把昏迷的孩子挪到火邊,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他身上,又讓其他孩子圍攏過來取暖。他翻了翻藥箱,掏出最後一塊薑片,放進嘴裡嚼碎,然後敷在孩子胸口。這是土法,沒藥,只能靠熱力催醒。

“能醒嗎?”破軍靠在石壁上,問。

“看命。”懸壺說,聲音很平,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

火光跳著,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周恩俊坐在一塊石頭上,掏出筆記本,翻開一頁,筆尖頓了頓,沒寫。他抬頭看斷水:“你真打算帶他們走?”

斷水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那群孩子,最小的那個還在昏睡,大一點的三個互相靠著,眼睛睜著,不敢閉。過了會兒,他說:“西川村以前有道觀分脈,村民信符不信鬼子。這孩子手腕上有舊疤——”他指著其中一個稍大的孩子,“你們看,像不像符紋收尾的勾?”

周恩俊湊近看了看。那孩子抬起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疤,歪歪扭扭,但確實像某種刻痕的殘跡。

“可能是劃的。”他說。

“也可能是傳下來的。”斷水說,“根沒斷。”

狂骨冷笑一聲:“根沒斷?我們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教他們認字?還是教他們怎麼死得快點?”

“教他們活。”破軍突然說。他靠在石壁上,臉色發白,說話費力,但每個字都清楚,“我教不了劍法,但能教他們怎麼捱打不死。”

懸壺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道:“我還有記在腦子裡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什麼草配什麼根,我都記得。”

無影一直沒說話。這時,他緩緩開口:“我能教潛行。怎麼藏,怎麼聽風,怎麼走夜路不踩枯枝。”

火光閃了一下,照見他臉上一道舊傷疤,從耳根劃到下巴。

狂骨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他低頭,從懷裡摸出那截炭筆,撕下一塊衣角,在地上畫了個歪歪的刀形圖案。他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刻進去的。

“那就……從握刀開始。”他說。

沒人說話。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往上跳,落在他的袖口,燒了個小洞。他沒怕,就那麼看著。

周恩俊低頭翻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他們不說未來,卻為未來留了火種。”寫完,他沒合本,手指撫著紙頁邊緣。火光照在紙上,字跡清晰,墨還沒幹。

斷水盤腿坐下,背靠著石壁,手仍按在劍柄上。他閉上眼,像是睡著了,但肩膀沒塌,脊樑挺著。破軍靠在他旁邊,燒還沒退,但呼吸穩了些。懸壺守著那個昏迷的孩子,每隔一會兒就探一次鼻息。無影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的夜色,手按在匕首上。

狂骨把那塊畫了刀形的布條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他抬頭看了眼火堆,又看了眼那些孩子。最大的那個正偷偷看他,見他回頭,趕緊低下頭,但沒躲開。

風從溪谷口吹進來,帶著溼冷的土味。火堆燒得不太旺,但足夠照亮這一小片岩穴。孩子們擠在一起,一個靠著一個,眼皮慢慢耷拉下來。那個昏迷的孩子咳了一聲,喉嚨裡咕嚕響了一下,懸壺立刻俯身去看。

“醒了?”他問。

孩子沒睜眼,但手指動了動。

懸壺鬆了口氣,輕聲說:“活下來了。”

破軍聽見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他靠在石壁上,眼睛閉著,額頭還在冒汗,但呼吸比之前深了。

斷水沒睜眼,但說了句:“天亮前,得把路再探一遍。”

無影點頭:“我去。”

“帶上標記。”斷水說,“別讓人追上來。”

“知道。”無影答。

火光跳著,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周恩俊坐在石頭上,筆記本攤在膝頭,筆尖懸著,沒再寫。他看著這群人——斷水閉目調息,破軍靠牆喘息,懸壺守著孩子,狂骨低頭抽菸,無影立於洞口如影子。他們滿身傷,缺藥少糧,連站都站不穩,卻還是把這幾個孩子護在了火堆旁。

他忽然覺得,這火堆不只是取暖的。

它還在燒著別的東西。

燒著一種不肯斷的東西。

他合上筆記本,沒再開啟。手按在封皮上,像按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外面的風小了些。巖穴裡,火光穩定地亮著。孩子們睡著了,最小的那個終於睜了眼,看了懸壺一眼,又看了斷水一眼,沒哭,只是把手伸出來,抓住了懸壺的衣角。

懸壺低頭,看見了,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孩子頭上,停了一會兒。

斷水依舊閉著眼,但手從劍柄移到了身側,慢慢握成了拳,又鬆開。

火堆燒著,煙往上飄,從岩石縫隙鑽出去,散在夜風裡。

沒有人說話。

但有些事,已經定了。

分享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