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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日軍搜查再落空,山本憤怒不甘心

道門殺劫

晨霧還沒散盡,山門外的小路像條灰白的蛇,蜿蜒爬進林子深處。塵念拄著拐站在門檻上,袖口裡那張寫著“等”的紙條貼著手心,冰涼。他沒動,也沒回頭,但耳朵聽著身後經閣的方向——剛才那一聲銅鈴不對勁,尾音拖了半拍,像是被什麼壓住了嗓子。他知道人來了。

腳步聲先是一串,接著分開,左右包抄。皮靴踩在石板上,聲音比尋常重,是軍用綁腿勒緊了小腿,走起來帶著股狠勁。塵念把柺杖換到左手,右手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袖裡的銅錢,三枚,排得整整齊齊。他低頭看了看鞋尖,昨夜擦乾淨的布鞋底又沾了點泥,是北坡土坎那兒帶下來的。他沒去摳。

“吱呀”一聲,道觀大門被人從外推開。木軸乾澀,響得刺耳。

山本走在最前頭,軍刀掛在腰側,沒拔,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他身後跟著八個兵,兩個守門,六個分作兩組,一組撲向後院,一組直插廚房和柴房。沒人喊口令,動作卻齊整,顯然是早排練過。

塵念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疊著,眼神卻清亮。他沒迎上去,也沒退,就站在大殿門前的三級石階上,像塊長年立在這兒的石頭。

“老道長。”山本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穿透晨風,“我們又見面了。”

塵念點點頭:“少佐起得早。”

“職責所在。”山本掃了一眼院子,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雞在刨食,聽見動靜嚇得撲騰翅膀跑了。“聽說你這兒的孩子,最近在練操?”

“練操?”塵念皺眉,像是聽不懂,“他們每天掃地、挑水、背書,還能練什麼操?”

“體能訓練。”山本往前走了兩步,皮靴踩在青磚縫裡,“列隊、口令、應急反應,都有記錄。我不會認錯。”

塵念嘆了口氣:“少佐,孩子們是孤兒,沒人教他們打仗。他們連筷子都拿不穩的時候,就被送來吃口熱飯。你要說他們掃地整齊,那是我教的——做事要有力氣,走路要挺胸。可你要說這是練兵……那天下所有聽話的孩子,都是兵了。”

山本沒接話,抬手一揮。兩個兵立刻衝進東廂房,翻箱倒櫃。木櫃被拽倒,棉被散了一地。另一個兵蹲下撬地板,鐵棍插進縫隙,用力一扳,“咔”地一聲,木板裂開。

塵念站著沒動。

“找什麼?”他問。

“不該有的東西。”山本盯著他,“比如槍支、電臺、抗日傳單,或者……訓練日誌。”

“那你該去縣衙查檔案。”塵念說,“我這兒只有《千字文》《藥性賦》,還有去年的黃曆。”

說話間,廚房那邊傳來動靜。一個兵從灶臺底下拖出個陶罐,開啟一看,是半罐醃蘿蔔。他聞了聞,扔了。另一個兵掀開鍋蓋,裡面是半鍋稀粥,浮著幾片野菜。他用刺刀攪了攪,啥也沒撈著。

後院更熱鬧。三個孩子被趕到井邊站成一排,最小的那個才六歲,褲腿捲到膝蓋,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洗完的菜。帶隊的曹長拿著本子問話。

“誰教你們掃地要排隊?”

“師公。”孩子答。

“為什麼要有口令?”

“因為阿滿哥哥喊‘一二三’,我們就動,不然會撞在一起。”

“負重訓練呢?搬柴是不是每天固定次數?”

“不是訓練。”叫阿滿的孩子抬頭說,“柴火不碼好,下雨會黴,冬天就沒法燒。”

曹長記了幾筆,回頭看向山本。山本站在大殿前,臉色越來越沉。

經閣被翻了個底朝天。書架倒了兩排,線裝書撒了一地。一個兵爬上梯子檢查房梁,另一人拆了牆角的磚,掏出一把草藥包。他開啟看,是當歸、川芎、金銀花,還有一包治小兒驚風的琥珀粉。

“報告!無異常物品!”

山本咬了下後槽牙。

他親自走進經閣,踩過滿地的書卷,走到桌前。桌上有個粗瓷杯,茶水已涼,杯底沉澱著一點褐色渣子。他伸手蘸了蘸,湊到鼻前聞了聞——是陳年普洱,混著點甘草味。

“你每天喝這個?”

“喝了八十年。”塵念站在門口,“不換。”

山本把杯子重重蹾在桌上,轉身出來。院子裡,兵們陸續收隊,一個個兩手空空,臉上寫滿挫敗。沒人敢說話。

他站在大殿前的空地上,看著塵念。老頭還是那副樣子,佝僂著背,手扶柺杖,眼神平靜得像口枯井。他忽然覺得這人不是活的,是道觀裡一塊長出來的石頭,風吹不走,雨打不動。

“你藏起來了。”山本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你藏了。”

塵念搖頭:“少佐,我沒藏。你看到的,就是我的日子。”

“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山本猛地抬高聲音,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一群孩子動作整齊,反應迅速,夜裡有沒有集會?有沒有人教他們識字用密碼?有沒有——”

“有。”塵念打斷他。

山本一愣。

“他們識字。”塵念說,“我教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句一句,手把手教。你要抓我,就為這個?”

山本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全是血絲。

他忽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落葉——是槐樹葉,邊緣有點焦,像是被火燎過。他盯著看了兩秒,猛地抬頭:“這片葉子,為什麼是乾的?昨天晚上下過雨。”

塵念淡淡道:“曬藥時落的,沒注意。”

“曬什麼藥?”

“艾草。驅蚊蟲的。”

“在哪兒曬?”

“廚房後簷下。太陽出來前收進去了。”

山本快步走向廚房,其餘人跟上。後簷下果然鋪過一層竹蓆,還留著點草屑。他蹲下摸了摸地面——乾的。又抬頭看屋簷,滴水線整齊,說明昨晚雨水順著流走了,沒積水。

他站起身,一腳踢翻旁邊的木桶。桶滾出去老遠,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你們!”他衝手下吼,“再搜!經閣下面有沒有暗格?柴堆裡有沒有夾層?井底——給我吊水上來查!”

兵們不敢怠慢,立刻重新行動。一個兵拿刺刀捅柴堆,一根根劈開;另一個用繩子綁著鐵鉤下井,撈了三桶水上來,倒在院中檢視,除了泥沙,啥也沒有。

山本在院子裡來回走,像頭困獸。他每走一步,皮靴都在青磚上砸出響動。他瞪著塵念,彷彿要把這老頭盯出個窟窿來。

“你騙不了我。”他說,“你一定有事瞞著。”

塵念拄拐站著,風吹動他破舊的道袍,袖子空蕩蕩地晃。他沒反駁,也沒解釋,就那麼看著山本,像看著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升到了頭頂,照得院子發白。兵們陸續停下動作,站回原位,一個個垂頭喪氣。沒人找到哪怕一張可疑的紙片。

山本站在大殿門前,拳頭捏得咯咯響。他忽然轉身,一把揪住塵唸的衣領,將他抵在門框上。木頭髮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東西!”他咬著牙,“你以為你能贏?你以為躲幾天就能太平?我告訴你——我會一直盯著你!一天找不到證據,我就來一天!一年找不到,我就查一年!你活一百零八歲,我就陪你耗到一百零九!”

塵念沒掙扎,也沒眨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山本,像在看一場早已預料的風雨。

“少佐。”他輕聲說,“你累不累?”

山本一怔。

“你來十次,我也還是這句話。”塵念說,“我這兒,只有掃帚、藥罐、課本,和一群想吃飽飯的孩子。你要不信,明天再來。”

山本鬆開手,後退一步。他胸口起伏,額角冒汗,眼神卻沒退縮。

“好。”他說,“我明天來。後天也來。大後天,我帶更多人來。我不信,你真能把所有痕跡都抹乾淨。”

他轉身下令:“撤。”

兵們列隊,默默出門。臨走前,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塵念。老頭已經挪到香爐旁,正用手一點點撥弄灰燼,把歪了的蠟燭扶正。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苟。

山本走在最後。他跨過門檻,忽然停住,回頭。

塵念依舊在整理香爐,背對著他,佝僂如常。

“你記住。”山本說,“這次我沒找到,不代表下次沒有。你越是這樣,我越知道你有問題。我一定會把你繩之以法。”

塵念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應了句家常話。

山本咬緊牙,轉身大步離去。

隊伍走遠了,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道觀恢復了安靜,連雞都重新回來刨食。

塵念站了一會兒,才緩緩直起腰。他拄拐走向經閣,路上彎腰撿起一本掉在地上的《千字文》,拂去灰塵,放回書架。然後他走到後門,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北坡土坎上,草葉微微晃動,像是剛有人離開。

他沒多看,轉身進了雜物間。屋裡黑,他摸到牆角的鐵鍬,抽出,掂了掂,又塞回去。接著他蹲下,掀開一堆舊蓑衣,露出底下一塊活動的地板。他伸手進去,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幾張紙條,墨跡未乾。

他拿起炭筆,在新紙上寫了四個字:“井水取第三桶”。

摺好,塞進袖口。

外面,陽光照在香爐上,銅製的獸首泛著光。風一吹,鈴鐺響了,清脆的一聲,再沒有卡頓的尾音。

他拄拐走出來,站在門檻上,望著山門外那條小路。路面上,日軍皮靴踩過的痕跡還清晰可見,一串深坑,通向遠處。

他沒動,也沒嘆氣。

但就在這一刻,他右手悄悄摸了摸袖中的銅錢。

三枚,還是排得整整齊齊。

他知道,他們還會來。

他也知道,自己還得站在這裡。

只要道觀還在,只要孩子還在,他就得把每一天,過得像今天一樣——掃地、燒香、餵雞、教書,把火種藏在灰裡,等著哪天風起,自己燒起來。

他慢慢轉身,走入殿內。

順手,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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