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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山洞物資漸短缺,斷水外出尋補給

道門殺劫

天剛亮,洞裡的人還沒全醒。斷水坐在洞口那塊石頭上,背對著裡面,手搭在膝蓋,眼睛盯著外頭林子。露水打溼了草尖,風一吹,涼氣順著褲管往上爬。他沒動,也沒回頭,只是聽見身後有響動——是藥箱弟子在翻包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誰。

接著是碗碰碗的動靜。老道士咳了兩聲,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喉嚨裡卡著灰。然後是一陣沉默。

斷水知道他們在分水。

他沒回頭,但耳朵豎著。第一聲吞嚥傳來時,他手指動了一下。第二聲之後,再沒了動靜。他知道那點水已經喝完了,連碗底都舔乾淨了。

藥箱弟子低聲道:“今天……不能再給了。”

老道士嗯了一聲,嗓音沙得像磨刀石,“傷員……省著點潤嘴就行。”

沒人接話。幾個大點的孤兒縮在角落,低頭摳著衣角,小的那個還睡著,腦袋靠在哥哥肩上,嘴微微張著。

斷水這才慢慢轉過身。

他一眼掃過去:糧袋堆在靠壁處,癟了一半;水缸擺在陰面,底下結了層白垢,輕輕一晃,只剩淺淺一層水在底兒晃盪;藥箱敞著,幾包草藥散在外面,最顯眼的是止血粉,只剩一小撮,用紙包著,邊角都毛了。

他站起身,走過去蹲下,伸手摸了摸糧袋口。糙米還剩不到三升,摻著些野菜乾和樹皮粉。這是最後一口能嚼的東西。

他抬頭看了眼藥箱弟子。那人正把空碗收起來,動作慢,像是怕發出聲音。斷水問:“還能撐幾天?”

“三天。”藥箱弟子說,“要是隻給傷員和孩子,五天。”

“水呢?”

“昨夜接的露水,燒開後不夠一人一口。今天要是沒雨,明早就得喝生水。”

斷水沒說話,站起來走到角落,看那堆乾草鋪。孩子們擠在一起,有的還在睡,臉上沒什麼血色。有個七八歲的女孩醒了,睜著眼看天頂,眼神發直。她弟弟伸手去拉她袖子,她也沒反應。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女孩額頭。不燙,但皮膚繃得緊,嘴唇有點發白。

“沒吃東西。”藥箱弟子跟過來,低聲說,“昨天就只喝了半勺稀糊。”

斷水點點頭,站起身,往自己包袱走去。他從裡面掏出一塊布包,開啟,是半塊烤硬的餅,黑乎乎的,邊緣裂了縫。這是他昨晚省下的。

他走過去,塞進女孩手裡。女孩愣了一下,看著他。

“吃。”他說。

女孩沒動。她弟弟先伸手去碰,被她一把拍開。“你的。”她說,聲音啞。

斷水搖頭:“都吃。”

兩人這才一點點掰開,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極慢,生怕一下嚥沒了。

他轉身走回洞口,重新坐下。太陽出來了,照在藤蔓上,葉子綠得發亮。可他覺得這光沒暖意,反倒刺眼。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山裡不是沒有吃的。野菜、蘑菇、山果,都能活命。可眼下已是深秋,草木枯黃,能挖的根莖越來越少,有毒的又多,貿然採食,死得更快。水更難辦——山泉遠在十里外,路上必經開闊地,日軍巡邏隊常在那裡設卡搜人。他們這群人,一個瘸的,一群小的,走不出三里就會被發現。

唯一的辦法,是出去找補給。

他知道附近有些廢棄的獵戶棚子,也聽說山腳有幾個小村子,雖被鬼子控制,但夜裡或許能摸進去弄點糧食。可這些地方都有風險。獵戶棚子可能早被搜過,村子裡更是步步陷阱。他一個人去,活著回來的把握也不到五成。

但他必須去。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是這群人的主心骨。他一走,萬一出事,隊伍就散了。可要是他不去,大家遲早餓死在這洞裡,連骨頭都剩不下。

他摸了摸胸口。那塊布還在,扁石頭也在。師父給的東西,一樣沒丟。可現在,這些東西護不住人。

他站起身,走到洞深處,把火種罐子拿出來檢查。陶罐密封得好,草灰沒受潮。他又把剩下的蠟燭數了一遍:三截,每截能燒兩個時辰。他把其中一截放進包袱,另外兩截藏進石縫。

藥箱弟子走過來,看見他在收拾,問:“要走?”

斷水點頭:“今晚。”

“一個人?”

“人多目標大。”

藥箱弟子沉默了一會兒,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他:“金瘡藥,要是……受傷了,能撐住。”

斷水接過,放進懷裡。

“別去太遠。”藥箱弟子低聲說,“找到吃的就回來,別拼。”

斷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輕輕捏了下。

中午時候,天上起了雲。風也變了方向,從西邊吹來,帶著一股土腥味。斷水知道,晚上會有雨。

他趁白天最後一點光,把洞裡的東西重新歸置了一遍。糧食集中放在靠裡角落,蓋上油布;水缸挪到滴水巖下面,等著接雨水;傷員的位置調到了最裡面,避風。他又削了幾根松枝,插在洞口外,偽裝成自然倒伏的樣子。

孩子們沒人吵鬧。他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一個個安靜地坐著,有的抱著弟弟妹妹,有的默默幫大人整理包袱。那個曾走丟的孤兒一直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也不說話。

快到傍晚時,孩子終於走上前,手裡捧著個布包。

“大師兄。”他叫了一聲,聲音小,但清楚。

斷水停下手中的活,轉頭看他。

孩子把布包遞過來:“帶點乾的……路上吃。”

斷水接過,開啟一看,是兩塊烤餅,還有半截風乾的蘿蔔條。都是他們自己做的,硬得像石頭,但能扛餓。

“你哪來的?”

“我……省的。”孩子低下頭,“我沒餓著,真的。”

斷水看著他瘦臉,顴骨凸著,眼窩發青。他知道這孩子這幾天吃得最少,每次都把口糧讓給更小的。

他沒推辭,把布包收進包袱,然後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肩:“好樣的。”

孩子嘴角動了動,想笑,又沒笑出來。

天黑得很快。雲層壓下來,遮住了星月。風穿過藤蔓,發出沙沙聲,像有人在低語。

斷水坐在洞口,聽著裡面的呼吸聲。藥箱弟子在給傷員換藥,動作輕,怕吵著人。老道士盤腿坐著,手裡捻著念珠,嘴裡念著什麼,聲音極低。孩子們都躺下了,裹著破道袍,擠在一起取暖。

他沒點燈,也沒生火。

他知道這一走,能不能回來,誰都說不準。他不想搞什麼告別,也不願流下眼淚。這些人已經哭得夠多了。他只想悄悄走,像一滴水落進黑夜裡,沒人察覺。

他背上包袱,把短刀綁在腰後,劍留在洞裡——太顯眼,帶出去反而累贅。他又檢查了一遍繩索和火摺子,確認都在。

然後,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洞內。

火摺子滅了。只有幾縷微光從縫隙透進來,照出地上橫七豎八的人影。藥箱弟子靠著石壁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繃帶。老道士閉著眼,頭一點一點。孩子們蜷著身子,像一堆小獸。

他輕輕撥開藤蔓,側身滑出洞口。

外面的風比洞裡冷得多。他貼著巖壁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洞口已被藤蔓遮嚴,從外面根本看不出異樣。

他轉身,朝著山下走去。

林子裡漆黑一片,腳下是腐葉和碎石,踩上去軟中帶硬。他放輕腳步,每一步都先試探,確認沒有響動才移重心。他記得一條舊獵道,繞過沼澤,通向山脊另一側。那裡有一片荒廢的坡地,以前獵戶在那裡種過紅薯,說不定地裡還能刨出點殘留的根。

雨開始下了。先是幾滴,砸在樹葉上啪啪響,接著連成線,打在臉上冰涼。他拉起衣領擋了擋,繼續往前走。

衣服很快溼透。風一吹,貼在身上,冷得人牙關打顫。他不敢加快速度,只能一步步挪。他知道這時候最怕摔跤——一響動,野獸會來,人也會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到了坡地邊緣。藉著雲縫裡漏下的一點光,他看見前面是一片斜坡,長滿了枯草和荊棘。他趴下身子,耳朵貼地聽了聽——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人語。

他慢慢爬下去,用手扒開枯草,開始翻土。

土很硬,夾著石塊。他用短刀當鏟子,一寸寸挖。挖了半盞茶功夫,指尖碰到一點軟的東西。他心頭一跳,趕緊用手掏——是一小段紅薯根,手指粗,彎彎曲曲,已經凍得發黑。

他把它放進包袱,繼續挖。

又挖了兩處,只找出幾片爛葉子和一段朽木。他沒停,換了地方再挖。

雨越下越大。他的手被凍得發麻,指甲縫裡全是泥。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這裡太空曠,一旦天亮,誰都看得見。

就在他準備換個方向時,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他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狗叫只有一聲,接著沒了。但他知道,有人家在附近。狗不會單獨養在深山,必然是村子或哨所。

他不再挖,慢慢往後退,回到林子裡。他靠在一棵樹後,喘了口氣,摸了摸包袱——那截紅薯根還在。

他不能回洞了。現在回去等於把敵人引上門。他得再往前走一段,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明天再想辦法。

他沿著林子邊緣走,儘量避開空地。風夾著雨打在臉上,像針扎。他的腿開始發沉,肚子也空得發慌。他咬了口包袱裡的餅,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又走了一陣,他看見前面有片岩壁,底下似乎有個凹陷。他湊近看了看,是個淺洞,不大,但能避雨。他鑽進去,背靠石壁坐下。

外面雨聲嘩嘩。他聽著,腦子裡卻想著洞裡那些人——藥箱弟子會不會按時換藥?老道士的咳嗽有沒有加重?孩子們有沒有搶水喝?那個送他乾糧的孩子,今晚能不能睡著?

他閉上眼,手按在短刀柄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只要他還站著,那群人就有指望。

雨下了一夜。

天快亮時,他迷糊了一會兒,夢見師父站在道觀門前,穿著舊道袍,手裡拿著那塊布,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他。

他猛地睜開眼。

洞外,雨停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關節咔咔作響。他摸了摸包袱,紅薯根還在,餅也剩了一點。

他走出洞,望著東邊。天灰濛濛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點青白色。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山下走去。

林子裡霧氣瀰漫,腳下的路溼滑難行。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的動靜。他知道,真正的危險,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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