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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成功獲取補給品,返回山洞慰衆人

道門殺劫

夜色壓得低,林子裡沒有風,樹葉溼漉漉地垂著,像掛了一層看不見的水簾。斷水靠在一塊背陰的岩石上,喘氣聲粗重,肩膀上的擦傷被冷汗一浸,火辣辣地疼。他低頭看了看包袱——鼓了,但不重。紅薯根、兩塊乾硬的餅、半壺水,還有三包日軍留下的壓縮餅乾,用油紙裹著,沒拆封。東西不多,可夠洞裡的人撐幾天。

他閉了會兒眼,再睜眼時,天已經全黑了。遠處山脊線上有零星火光,不知是哪處哨所,還是燒荒的餘燼。他不敢多看,怕眼睛留下亮斑,影響夜視。他把包袱往背上挪了挪,繩子勒進肩肉裡,疼得他咧了下嘴。但他沒鬆手。他知道,這包裡的每粒米、每滴水,都是命。

他站起身,腳底發軟,小腿肚子直抖。昨夜到現在,他沒正經睡過,也沒吃過一口熱的。可他不能停。洞裡那些人還在等。老道士咳得厲害,藥童說他肺裡有痰;兩個孩子發燒,嘴唇乾裂;最小的那個娃,今早連哭的力氣都沒了。他們不是在等希望,是在等他回來。

他貼著坡地往下走,腳步放得極輕。白天那條獵道已經被踩亂了,草葉折斷的方向不對,他不能再走原路。他拐進一片密實的刺槐林,枝條颳著臉,扎進衣領,劃出幾道血痕。他不管,只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挪。三十步一停,耳朵豎著聽風裡的動靜。鳥沒叫,說明沒人來;狗也沒叫,說明還沒靠近村子。他心裡算著距離,從這片林子出去,再翻一道矮坡,就能看見山洞口的藤蔓了。

走到一處斜坡,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腐葉層往下出溜。他伸手去抓樹根,指甲崩了一根,疼得倒抽冷氣。他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包袱還在,沒丟。他拍了拍灰,繼續走。

快到山腳時,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悶的,像是隔著山傳來的。他立刻蹲下,貼緊一棵樹幹,屏住呼吸。過了半分鐘,又是一聲,這次更近。他皺眉,知道那是日軍在試槍,或者打野狗。他沒動,等槍聲徹底沒了,才敢繼續往前。

他繞過一片塌了半邊的土牆,牆角堆著爛木頭,牆上爬著枯藤——就是昨天那個廢棄屋子。他多看了兩眼,確認沒人,也沒煙。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這一帶已經被佔了,白天進村等於送死。可昨晚他沒白等。夜裡兩點,一輛軍車陷在泥裡,幾個日本兵下來推車,吵吵嚷嚷。他躲在溝底,看見他們從車上卸下幾個麻袋,搬進屋。後來車拖走了,人也散了,只剩一個哨兵在門口抽菸。

他等到那人打盹,摸進去,翻了兩個櫃子,找到這幾包壓縮餅乾。水是他在屋後一口廢井裡打的,用布濾過,喝著有股鐵鏽味,但能活人。紅薯根是路過地壟時摳的,凍得硬邦邦,得煮軟了才能咽。

他把這些都裝進包袱,沒多拿。拿了就跑不了。他記得師父說過:“貪一寸,丟十命。”

現在,他離山洞還有不到一里路。他停下,從懷裡掏出一塊扁石頭,巴掌大,磨得光滑,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他摸了摸,放回去。然後他蹲下,從包袱裡抽出一段細繩,在洞口方向的樹上綁了個活結,繩子另一頭系在自己手腕上。這是暗號。要是他被人追,繩子會被扯斷,洞裡的人就知道出事了。

他繼續走。

快到山洞口時,他看見地上橫著一根細線,離地半尺高,掛著個小鈴鐺。他差點踩上去。他蹲下,認出來是藥童的手筆——那孩子跟懸壺學過幾年醫,也學了點機關。這線是警戒用的,一碰就響。

他沒動,坐在五丈外的一塊石頭上,掏出一塊碎石,朝洞口右邊的巖壁敲了三下——篤、篤篤。

裡面靜了一會兒。

接著,巖壁回了兩下——篤篤。

他鬆了口氣,站起身,繞開細線,慢慢走近洞口。藤蔓還掛著,他伸手撥開,露出一道窄縫。

“是我。”他低聲說。

洞裡亮起一點微光,是油燈。一個人影走出來,是守夜的年輕道士,手裡攥著根削尖的木棍。看清是他,那人手一鬆,木棍掉在地上。

“大師兄!”他聲音發顫,“你回來了?”

斷水點點頭,邁步進洞。

話音未落,洞裡一下子亮了幾盞燈。有人從角落爬起來,有人抱著孩子坐直了身子。老道士塵念躺在深處的草鋪上,睜開了眼,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孩子們最先衝出來。最小的那個光著腳,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跑。他們圍到斷水身邊,仰著頭看他,沒人說話,眼睛亮得嚇人。

斷水把包袱放在地上,解開。

“東西不多。”他說,“先分水。”

藥童趕緊拿來幾個破碗,手有點抖。斷水從包袱裡取出水壺,先倒了一小杯,遞給老道士。老人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給旁邊咳嗽的傷員。斷水看著,等他們都沾了唇,才給自己倒了淺淺一口。水涼,帶著鐵鏽味,可他喝下去,覺得心定了。

他把壓縮餅乾拿出來,三包,每包六塊。他掰開,按人數分,每人得一塊。紅薯根蒸過一次,還是硬,他切成小段,一人一小塊。最後是那兩塊烤餅,孩子給的,他已經啃過一角,剩下部分,他全給了發燒的兩個孩子。

沒人搶,沒人問為什麼。他們接過東西,低頭吃,動作很慢,生怕咬大了。有個孩子把餅掰成兩半,偷偷塞給旁邊的小弟。斷水看見了,沒說。

他坐在洞口邊,背靠著石壁,終於能鬆一口氣。肩上的傷還在疼,腿也僵了,可他不想動。他看著這些人——老的、小的、傷的、累的,一個個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那點東西,臉上慢慢有了血色。

有個孩子吃完,跑過來,把空碗遞給他:“大師兄,我吃完了。”

他接過碗,點點頭。

孩子沒走,站在他腳邊,小聲說:“你餓不餓?”

斷水愣了一下,笑了:“不餓。”

“那你笑一下。”孩子說。

他張了張嘴,想笑,可臉上的肌肉僵著,扯不動。他抬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滿臉是灰,嘴角裂了口子。

孩子踮起腳,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你衣服破了。”

“沒事。”他說,“破了還能穿。”

孩子點點頭,跑回去了。

洞裡漸漸安靜下來。燈沒滅,但人都躺下了。傷員蓋上了破布,孩子蜷在大人懷裡,呼吸慢慢勻了。藥童收拾完碗,蹲在角落開始整理藥包。老道士閉著眼,嘴裡輕輕念著經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斷水坐著沒動。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可他不敢睡。他知道,只要他一閉眼,腦子裡就會冒出那些畫面——白天那三個日本兵,槍口對著他,子彈擦過耳朵;他奪槍,砸人,滾進荊棘叢;他趴在泥裡,聽著腳步聲遠去,手指摳進土裡,怕自己喊出聲。

他摸了摸胸口,那塊扁石頭還在。他把它掏出來,握在手裡。石頭涼,磨得他掌心發癢。

他望著洞外。山脊線上的火光還在,一兩點,孤零零的。他知道那邊有敵人,有槍,有車,有吃不完的糧。可這邊,只有這個洞,一堆人,和一點點剛省下來的命。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巖洞裡,吃那半塊烤餅的時候。他咬不動,嚼了好久才嚥下去。那時候他想,要是就這麼死了,也算對得起師父。可現在,他不想死。他得活著。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打仗,就是為了這些人能再吃上一口熱飯,能睡個安穩覺,能看著太陽昇起來,不用躲。

他聽見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一個小女孩睡著了,翻身時碰到了旁邊的布,發出窸窣的響。藥童抬頭看了一眼,走過去,把布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斷水閉上眼。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他還走得動,就不會讓這些人餓著。

他睜開眼,把石頭放回懷裡。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從包袱裡拿出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收好,另一半放進藥童的藥箱旁。

“明天給孩子發燒的吃。”他說。

藥童抬頭,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斷水走回角落,坐下。他沒脫鞋,也沒躺下,就靠著石壁,閉著眼。

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聽見外面傳來第一聲鳥叫,短促,試探性的。他沒動。

洞裡很靜。只有呼吸聲,偶爾一聲咳嗽。火光在巖壁上晃,像誰在輕輕揮手。

他坐了很久。

直到聽見一個孩子在夢裡咕噥了一句:“大師兄……有吃的了……”

他睜開眼,天邊已經泛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髒,裂口,指甲縫裡全是泥。可他還握得住刀,走得動路。

他把雙手慢慢合攏,像捧著什麼。

然後他靠回石壁,閉上眼。

風從洞口吹進來,帶著一點溼氣。他沒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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