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還未亮，沈清辭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蟲鳴，心跳莫名有些急促——今日是她參加科考的日子。半年的挑燈夜讀，上百卷書冊的研磨，近百篇策論的練筆，成敗皆繫於此。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心緒，她掀開被子起身。秋月早已備好了熱水與早飯，見她醒了，連忙上前伺候。
“少夫人，您放寬心些。蘇太傅都誇您學問紮實，定能旗開得勝的。”
沈清辭淡淡笑了笑，未作聲。說不緊張是假的，只是不願讓秋月擔憂。她淨了面，梳好發，換上一身素淨衣裙，長髮簡單束起，顯得利落又幹練。陸北辰曾說，考場上拼的是真才實學，而非華服豔飾，素淨些不僅合考官眼緣，自己也能沉下心神。
“將軍起身了嗎？”沈清辭問。
“起了，正在二門口候著呢。”
沈清辭拿起備好的包袱出門。晨光熹微，將軍府的石板路還沾著晶瑩的露水。她走過迴廊，穿過月亮門，遠遠便見陸北辰立在二門口。他今日著一身玄色長袍，髮束玉冠，腰間佩劍，英氣逼人。見她走來，目光在她身上輕輕頓了一瞬。
“走吧。”
沈清辭點頭，隨他上了馬車。車輪滾滾駛向貢院，車廂內靜悄悄的，兩人都未說話。沈清辭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中飛速過著典籍中的要義；陸北辰坐在對面，安靜地望著她，未曾打擾。
馬車在貢院門口停穩。沈清辭睜眼，深吸一口氣，拿起包袱準備下車。
“沈清辭。”陸北辰忽然開口。
她回頭，撞進他深邃而溫柔的目光裡。
“別慌，你可以的。”
沈清辭眼眶微熱，用力點頭，轉身跳下馬車。貢院門口已排起長隊，考生們或低聲背書，或交頭接耳，或獨自出神。她站在隊尾，四處張望，尋找蘇錦瑟的身影。
“沈姐姐！”身後傳來蘇錦瑟的聲音。
沈清辭轉身，見蘇錦瑟氣喘吁吁地跑來，手裡攥著包袱，頭髮有些散亂——顯然是起晚了。
“怎麼才來？”沈清辭幫她理了理鬢髮。
“睡過頭了。”蘇錦瑟不好意思地笑，“昨晚看書到半夜，今早怎麼都睜不開眼。”
沈清辭無奈搖頭。兩人並肩站在隊裡，等著進場。前面的考生陸續入內，隊伍漸漸縮短，沈清辭的心跳也越來越快。蘇錦瑟悄悄握住她的手，小聲道：“沈姐姐，你別緊張，你那麼聰慧，肯定能考上的。”
沈清辭看著她，笑了：“你也是。”
終於輪到她們。沈清辭將准考證遞給考官，對方掃了一眼，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你就是沈清辭？陸將軍的夫人？”
“是。”
考官點了點頭，未再多問，揮手示意她進去。沈清辭走進貢院，找到自己的考間。小小的隔間裡，只有一桌一椅一盞油燈。她坐下，擺好筆墨紙硯，深吸一口氣，靜待發卷。
卷子發下來了。沈清辭展開一看，題目是“論女子入朝為官之利弊”。她微怔，隨即笑了——這道題，她與蘇太傅曾反覆探討過。太傅說，女子入朝為官，利遠大於弊：女子心思細膩，行事周全，許多男子難成之事，女子未必不能勝任；只要給予機會，她們絕不會遜於男子。
沈清辭提筆落字，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沉穩。她思路清晰：先論女子為官的益處，再析可能存在的問題，最後提出切實的解決之法。洋洋灑灑，一氣呵成。
寫完後，她從頭到尾通讀一遍，改了幾處措辭，滿意地點頭。待墨跡吹乾，將卷子疊好交給考官。考官接過卷子掃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目光裡多了幾分意外。
沈清辭行禮，轉身走出考間。外面陽光正好，刺得她微微眯眼，她抬手擋了擋，深深吸了口氣——終於考完了。無論結果如何，她已盡了全力。
蘇錦瑟早已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前：“沈姐姐，你考得怎麼樣？我寫到最後手都在抖，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沈清辭彎了彎唇角：“我也差不多。”
兩人挽著手往外走，貢院門口，陸北辰正立在馬車旁等她。沈清辭一眼看見他，腳步不自覺加快了些。
“將軍，我考完了。”
“嗯。”
“您不問問我考得怎麼樣？”
“不必問。”陸北辰掀開車簾，語氣篤定，“我知道你考得好。”
沈清辭望著他笑了，隨即上了馬車。蘇錦瑟也跟著進來，縮在角落裡，瞅瞅沈清辭又瞧瞧陸北辰，捂著嘴偷笑。
“笑什麼？”沈清辭瞪她一眼。
“笑你們倆呀。”蘇錦瑟眉眼彎彎，“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一個比一個會裝。”
沈清辭的臉頰騰地紅了，陸北辰的耳根也悄悄染上薄紅。蘇錦瑟見狀笑得更歡了。馬車先送蘇錦瑟回了蘇府，才往將軍府的方向駛去。車廂裡只剩沈清辭和陸北辰兩人，沈清辭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累得連話都不想說。陸北辰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柔和。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辭忽然開口：“將軍，如果我沒考上怎麼辦？”
“那就下次再考。”
“萬一永遠考不上呢？”
“那就永遠考。”陸北辰語氣淡然，“我又不是養不起你。”
沈清辭睜開眼望著他，眼底漾開笑意。
“將軍，您真好。”
“知道就好。”
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下，兩人下了車，並肩往裡走。秋月早已在二門口候著，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上前：“少夫人，考得怎麼樣？”
“等結果吧。”沈清辭笑了笑。
接下來的日子，沈清辭一邊等放榜，一邊打理鋪子，雖忙碌卻充實，可一顆心始終懸著。放榜那天，她天還沒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少夫人，您別緊張。”秋月端著洗臉水進來，“您肯定能考上的。”
沈清辭沒說話，默默洗了臉、梳了頭、換了身衣服，才出門。陸北辰已在二門口等著，見她出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掀開車簾。沈清辭上了馬車，往貢院方向駛去。
貢院門口早已圍滿了人，放榜的官員站在高臺上，手裡拿著一張紅紙。沈清辭站在人群裡，心跳得飛快，踮起腳尖努力往前看，可人頭攢動，什麼也看不見。
“讓讓，都讓讓！”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沈清辭回頭，見周淮安擠開人群大步走來，手裡拿著紅紙，興奮得臉都紅了。
“少夫人！您考上了！第二名！”
沈清辭愣住了。
第二名。
她考了第二名。
“真的？”她聲音有些發顫。
“千真萬確！紅榜上寫著呢——沈清辭，第二名！”周淮安把紅紙遞到她面前。
沈清辭接過紅紙，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考上了，真的考上了，不是夢，是真的。
“沈姐姐！你考了第二名！”蘇錦瑟從人群裡擠出來，一把抱住她，又哭又笑，“我也考上了！第十五名！咱們都考上了！”
兩個姑娘抱在一起，哭作一團。秋月也紅了眼眶，周淮安的眼睛也溼了。只有陸北辰站在馬車旁，安靜地望著她。他臉上依舊平靜，可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笑意。
沈清辭鬆開蘇錦瑟，擦了擦眼淚，走到陸北辰面前。
“將軍，我考上了。”
“我知道。”
“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沈清辭。”
沈清辭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撲進他懷裡緊緊抱著他。陸北辰回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說過，你一定行。”
沈清辭用力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做到了，不是為別人，是為自己——為了證明，女子並不比男子差。
（第二十九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