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長安城的冰雪已消融殆盡，護城河的水漸漸漲起，岸邊的垂柳抽出了鵝黃色的嫩芽。一年中最宜人的時節，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漫過了街巷。
沈清辭站在戶部的廊下，望著院中那株玉蘭樹——滿枝的花團擠擠挨挨綴在枝頭，白的似雪，粉的如霞，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顫動。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轉身踱回公房。
桌上靜靜躺著一份新的委任狀：從七品主事擢升正六品員外郎。這是聖上親下的旨意，表彰她在江南查稅案中立下的功勞。周文遠親自將委任狀送到她手上時，臉上的笑容比往日任何時候都真切：“沈大人，恭喜了。”
沈清辭接過委任狀，心裡竟異常平靜。她知道這不過是起點，往後的路還很長——比旁人更遠，也更難。
“沈大人升官了，是不是該請客？”張主事湊過來，眉眼帶笑地打趣。
沈清辭彎了彎唇：“好，晚上醉仙樓，我做東。”
“那可說定了！我這就去叫蘇大人！”
傍晚，醉仙樓的雅間裡，沈清辭、蘇錦瑟、張主事和幾位相熟的同事圍坐一桌，推杯換盞，笑語不斷。蘇錦瑟如今已是太子妃，按規矩本不該輕易拋頭露面，可她才不管那些繁文縟節，只要沈清辭相邀，準會準時赴約。
“沈姐姐，你現在是正六品了，比我高兩級呢。”蘇錦瑟端著酒杯，臉頰紅撲撲的，“我什麼時候才能追上你呀？”
“慢慢來，不急。”沈清辭笑著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先把手裡的事做好，功名自然會來。”
蘇錦瑟用力點頭，把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倉鼠。張主事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蘇大人這吃相，還是跟從前一樣豪放。”
蘇錦瑟瞪了他一眼，嚥下嘴裡的菜，嘟囔道：“我可是太子妃，說話客氣點。”
張主事連忙拱手作揖：“是是是，太子妃娘娘息怒。”
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酒過三巡，沈清辭找了個藉口溜出雅間。站在醉仙樓門口，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正要上馬車，一抬眼卻看見陸北辰站在街對面——他身著玄色長袍，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沖淡了平日的冷硬，添了幾分柔和。
“將軍？”沈清辭愣了一下，快步跑過去，“您怎麼來了？”
“接你。”陸北辰語氣平淡，“聽說你升官了，過來道喜。”
沈清辭望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他分明是知道她今晚請客，特地來接她，嘴上卻只說“道喜”。
“多謝將軍。”她低下頭，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兩人並肩走在長安的街道上，夜風微涼，吹得沈清辭打了個哆嗦。陸北辰瞥了她一眼，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外袍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松木香，沈清辭裹緊了些，只覺得渾身都暖了起來。
“將軍，我升官了。”她說。
“我知道。”
“正六品員外郎。”
“嗯。”
“您怎麼一點也不驚訝？”
陸北辰低頭看她：“我早就知道你會升官。”
沈清辭一怔：“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值得。”陸北辰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沈清辭的眼眶忽然熱了，連忙低下頭，假裝看腳下的路。這個男人，總能用最簡潔的話語，讓她心跳失序。走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
“將軍，我現在俸祿漲了不少，是不是該把當初您借我的銀子還您了？”
陸北辰沉默片刻：“不用還。”
“為什麼？”
“那是我給夫人的，不是借的。”
沈清辭停下腳步，仰頭望著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深邃而溫柔，像一潭望不見底的靜水。她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將軍，您能不能再說一遍？”
陸北辰的耳朵微微泛紅，移開目光：“我說那是我給夫人的。”
“不是這句，是前面那句。”
陸北辰想了想：“不用還？”
“不是，再前面一句。”
“……你值得？”
沈清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她緊抱著他，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將軍，您真好。”
陸北辰回抱住她，手掌輕拍著她的背脊。兩人立在空蕩的街道上，燈籠的光暈在風裡微微搖曳，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秋月站在遠處的馬車旁，望著這一幕，捂著嘴笑了。周淮安蹲在馬車的陰影裡，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小聲嘀咕：“將軍這哄人的本事是越來越高了，三言兩語就把少夫人哄得服服帖帖。”
秋月瞪了他一眼：“你少嚼舌根，小心將軍聽見了罰你去刷馬。”
周淮安連忙閉了嘴。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辭才從陸北辰懷裡退出來，仰起頭望著他——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笑得格外好看。“將軍，咱們回家吧，我給您煮碗麵。”
“好。”
兩人上了馬車，朝著將軍府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沈清辭靠在陸北辰的肩膀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她知道，從今往後，她的路會越走越寬、越走越遠，但她一點也不怕。因為身邊有一個人，會一直陪著她。
回到將軍府，沈清辭去了廚房煮麵。陸北辰坐在桌邊，望著她忙碌的背影，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面端上來了——細白的麵條，臥著一個荷包蛋，點綴著幾根嫩綠的青菜。他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好吃。”
沈清辭笑了，在他對面坐下，撐著下巴看他吃麵。他吃麵的樣子很認真，一口一口，不緊不慢。她看著看著，心裡就湧起一種莫名的滿足感，彷彿只要這樣看著他吃麵，就覺得滿心都是幸福。
“將軍，以後我天天給您煮麵，好不好？”
陸北辰抬起頭，深深地望著她，目光裡盛滿了溫柔。“好。”
沈清辭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春日裡漫山遍野盛放的花。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將軍府的屋頂上。新的篇章，就在這溫柔的月色裡，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