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江南的桃花漸次零落,沈清辭也接到了回京的調令。鹽稅改革試點已初見成效,朝廷欲將方案推廣至全國,她作為核心起草人,需回京參與細則制定。臨行前夜,林懷遠設下餞行宴。酒過三巡,這位在江南經營半生的商人端著酒杯起身,眼圈微微泛紅。
“陸夫人,林某這輩子最慶幸的決定,便是與您合作。您不僅救了林家的生意,更讓整個江南鹽商都受了益。這杯酒,林某敬您。”
沈清辭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烈得嗆人,辣得她眼眶發熱。望著林懷遠,她想起一年多前初遇時的光景——那時他被趙公子逼得走投無路,連覺都不得安穩,如今眉宇間卻舒展許多,彷彿壓在肩頭的巨石終於挪開了。
“林東家,該說謝的是我。沒有您的襄助,我走不到今日。”
林懷遠連連擺手,兩人又對飲了一杯。宴席散後,沈清辭回到客棧,陸北辰已在房內等候。他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
“喝了。”他將湯碗推到她面前。
沈清辭乖乖坐下,端起碗小口啜飲。湯里加了薑絲與紅糖,暖意順著喉嚨漫進心底。“將軍,明日就要回長安了。”
“嗯。”
“您說,長安會是什麼模樣了?”
“還是老樣子。”
沈清辭放下碗,望著他的臉。燭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輪廓,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柔和。“將軍,您有沒有想過,日後在長安安定下來,不再四處奔波?”
陸北辰凝視著她,沉默片刻。“你呢?你想安定嗎?”
沈清辭思索片刻,搖了搖頭。“不想。我還想走得更遠些。”
陸北辰嘴角微揚,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那就繼續走。”
沈清辭的眼淚驟然湧了上來。她撲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將軍,您為什麼總是支援我?不管我想做什麼,您都說好。”
陸北辰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因為你想做的事,都是值得的事。”
沈清辭的眼淚流得更兇,卻笑出了聲。
第二日清晨,兩人登船,沿運河向北而行。春末的風暖融融的,拂在臉上格外舒服。沈清辭站在船頭,看著兩岸風光從江南的綠意盎然,漸漸過渡到熟悉的北方景緻。她心裡有種複雜的感受——既像遊子歸鄉,又似戰士凱旋。
船行十日,終於抵達長安。碼頭上的垂柳已抽出長枝,在風中輕擺。沈清辭下船,深吸一口氣,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少夫人,您可算回來了!”秋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跑得氣喘吁吁,小臉漲得通紅,“蘇姑娘……不對,太子妃已經來府裡三次了,每次都問您何時回來。”
沈清辭笑了:“告訴她我回來了,明日便去看她。”
回到將軍府,沈清辭先去松鶴堂給陸老夫人請安。老夫人見她回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瘦了些,但精神還好。江南的事辦得不錯,老身聽說了。”
沈清辭心裡一暖:“多謝祖母掛念。”
陸老夫人從桌上拿起一個紅封遞給她:“這是老身的一點心意,拿著吧。”沈清辭接過紅封,指尖觸到裡面沉甸甸的銀票,眼眶又熱了。她知道,老夫人給她銀子,並非因她缺錢,而是認可了她用行動證明的價值。
從松鶴堂出來,沈清辭長長舒了口氣。她沿著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穿過月亮門時忽然停住腳步。院子裡那株老槐樹開滿了白色槐花,密密匝匝的,像堆了一樹雪。甜絲絲的香氣撲鼻而來,和去年一模一樣。
她站在樹下,仰頭望著滿樹繁花,心裡格外平靜。一年前她從這裡走過時,滿心忐忑,不知前路何方;如今再站在這裡,腳下有根,心裡有底。
“在看什麼?”陸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辭轉過身,望著他笑了:“在看這棵樹。去年這時,它也是這樣開滿了花。”
陸北辰走到她身邊,也抬頭望了望。“明年還會開。”
“我知道。”沈清辭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將軍,謝謝您陪我走過這一年。”
陸北辰垂眸望她,目光深邃而溫柔:“不是陪你走了一年,是要陪你走一輩子。”
沈清辭的眼淚倏然湧了上來。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著他,將臉埋在他溫熱的胸口。簷下的槐花簌簌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輕輕覆在他們的髮間、肩頭。
秋月站在遠處的廊下,捂著嘴,淚珠啪嗒啪嗒滾落。周淮安蹲在牆角的陰影裡,一邊抹眼睛一邊嘟囔:“將軍這情話水平,我怕是一輩子都趕不上了。”
第二日,沈清辭入宮拜見蘇錦瑟。如今蘇錦瑟已是太子妃,住在東宮側殿,身著杏黃色宮裝,髮間梳著繁複的飛仙髻,少了幾分往日的跳脫,多了幾分端莊嫻雅。可她一見沈清辭,還是像從前那般撲了過來。
“沈姐姐!我想死你了!”
沈清辭被她抱得幾乎喘不過氣,笑著拍她的背:“我也想你。快鬆開些,再勒下去我可要被你勒死了。”
蘇錦瑟鬆開手,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太子殿下近日的日常,到宮裡繁瑣的規矩,再到禮部那些老古板如何刁難她,一口氣說了大半個時辰。沈清辭耐心聽著,偶爾插幾句話,心裡卻滿是欣慰:從前那個只會追著蝴蝶跑、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如今竟已能獨當一面了。
“沈姐姐,我聽說你在江南辦了件大事。”蘇錦瑟忽然壓低聲音,“是鹽稅改革,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的?”
“我祖父說的。他說你立了大功,皇上或許會重賞你呢。”
沈清辭沒有接話。她並不在意賞罰,只在意這件事是否做成——只要做成了,所有的努力便不算白費。
傍晚,沈清辭從宮裡出來,登上馬車。秋月坐在她身旁,小聲道:“少夫人,奴婢聽說個訊息,不知該不該告訴您。”
“說吧。”
“寶芳齋的錢萬貫,被放出來了。”
沈清辭的手微微一頓。錢萬貫——那個曾壟斷長安城胭脂市場的奸商,那個派人砸她鋪子、誣陷她賣假貨的仇人。他被關了一年多,如今竟被放了出來。
“誰放的他?”
“聽說是他花銀子買通了關係。”秋月的聲音壓得更低,“少夫人,他會不會……報復您啊?”
沈清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會。”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我,早已不是一年前的我了。”她靠在車壁上,目光平靜而堅定,“他若想報復,儘管來便是。我不怕。”
秋月望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少夫人真的變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討生活的小媳婦,而是一個有底氣、有膽識、有手腕的朝廷命官。
馬車在將軍府門口停下,沈清辭下車,剛走到二門口,便見廊下立著一道人影。是錢萬貫。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面色油光滿面,眉宇間卻少了當年的囂張,多了幾分侷促與小心翼翼。看見沈清辭,他快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沈大人,小的來給您賠罪了。”
沈清辭站在原地,低頭望著他。一年前,這個人還趾高氣揚地站在她的鋪子裡,放話“得罪寶芳齋,你在東市一天都待不下去”;一年後,他卻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叫她“沈大人”。
“錢東家,起來說話吧。”她的語氣平淡無波。
錢萬貫站起身,依舊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沈大人,從前是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見識。”
沈清辭看著他,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只覺得世事真是風水輪流轉。“從前的事,過去了。”她緩緩道,“只要錢東家日後安分守己,我不會為難你。”
錢萬貫如蒙大赦,連連鞠躬:“多謝沈大人!多謝沈大人!”說罷轉身便走,腳步匆匆,像是怕她反悔。沈清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收回目光,轉身往裡走去。
秋月跟在後面,小聲問:“少夫人,您就這麼放過他了?”
“不放過又能怎樣?打他一頓?再關他幾年?”沈清辭搖了搖頭,“沒意思。他已經被自己的貪婪懲罰過了,我不必再落井下石。”
秋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清辭走過迴廊,穿過月亮門,回到自己的院子時,陸北辰正站在廊下等她,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暈溫柔地鋪在他臉上。
“回來了?”
“嗯。”沈清辭走上前,站定在他面前,仰頭道:“將軍,我餓了。”
陸北辰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面煮好了,在屋裡。”
沈清辭彎起眼睛,跟著他進了屋。桌上果然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面——細白的麵條臥著溏心荷包蛋,旁側點綴著幾根翠嫩的青菜,和從前的模樣分毫不差。
她坐下拿起筷子,嚐了一口便彎著眼說:“好吃。”
陸北辰在她對面落座,目光溫柔地凝著她吃麵的模樣,輕聲問:“錢萬貫來過了?”
“來過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已經處置完了。”沈清辭抬起頭看向他,語氣平靜:“我讓他走了。”
陸北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向來不過問她的事,並非不關心,而是打心底裡信她——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安心。
沈清辭低下頭繼續吃麵,窗外的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靜靜灑在院子裡。將軍府的夜晚安寧又溫柔,她忽然覺得,這一年多走過的路雖佈滿坎坷,卻每一步都值得。因為路的盡頭,總有一個人在等她。此刻,那個人就坐在對面,目光溫柔得像月光,靜靜凝著她吃麵的模樣。
(第三十九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