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滿月那天，將軍府足足擺了二十桌酒席。前來道賀的賓客比預期中更多——朝中同僚、江南故友、鋪中掌櫃夥計，還有受過沈清辭恩惠的鹽商代表，烏泱泱坐滿了整個花廳與庭院。陸老夫人今日格外精神，身著嶄新的絳紫色褙子，鬢邊簪著一朵紅絨花，親自抱著重孫向客人展示，笑容燦爛得合不攏嘴。
“這孩子眉眼像北辰，鼻唇像清辭，長大了定是個俊俏郎君。”陸老夫人對身旁的王媽媽說道。
王媽媽笑著附和：“是是是，小少爺將來定能像將軍一般威風。”
沈清辭坐在裡間軟榻上，隔著簾子望向外間的熱鬧景象。秋月端來一碗紅棗桂圓湯，遞到她手中：“少夫人，您喝點湯，補補氣血。”
沈清辭接過湯碗，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秋月，外面情況如何？”
“熱鬧得很呢。蘇太子妃來了，林東家也帶著林姑娘到了。周大人和張主事都在，正陪將軍喝酒。”秋月頓了頓，壓低聲音補充，“錢萬貫也來了，送了一對金鎖，沒敢進來，託人轉交後便走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未再多言。錢萬貫如今安安分分做著正經生意，雖說規模遠不及從前，日子卻過得安穩。這樣挺好，冤家宜解不宜結。
門簾被掀開，陸北辰走了進來。他今日身著暗紅色長袍，頭髮用玉冠束起，往日的冷硬褪去幾分，添了些許喜氣。他走到沈清辭面前，低頭看她：“累不累？”
“不累。”沈清辭笑了笑，“外面都還好嗎？”
“一切都好。”陸北辰在她身側坐下，伸手輕輕碰了碰她懷中孩子的臉蛋，“祖母抱著他轉了一圈，把滿場客人都逗笑了。”
沈清辭低頭看向孩子，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勻。她心底軟得像一團棉花，抬頭對陸北辰說：“將軍，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陸北辰沉默片刻：“想好了。”
“叫什麼？”
“陸念辭。”
沈清辭愣住了。念辭——思念沈清辭。她望著陸北辰，眼眶瞬間熱了：“將軍，您……”
“不好聽嗎？”陸北辰看著她的神情，難得有些侷促，“若是你覺得不妥，我們可以改……”
“好聽。”沈清辭打斷他，伸手握住他的手，“非常好聽。就叫陸念辭。”
陸北辰嘴角微微上揚，低頭看著熟睡的孩子，輕聲喚道：“念辭。”
小傢伙彷彿聽見了一般，小嘴動了動，露出一個無意識的笑容。沈清辭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她把孩子輕輕放在枕邊，隨即撲進陸北辰懷裡：“將軍，您真好。”
陸北辰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月子裡不能哭。”
“我是高興。”
“高興也不能哭。”
沈清辭擦了擦眼淚，抬頭看著他，笑了：“將軍，您越來越囉嗦了。”
陸北辰的耳朵微微泛紅，語氣卻依舊平淡：“跟你學的。”
沈清辭笑得更歡了，將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只覺這一刻便是此生最幸福的時刻。
滿月宴散後，客人們陸陸續續離去。蘇錦瑟走時拉著沈清辭的手，依依不捨：“沈姐姐，我明天再來看你。念辭太可愛了，我還沒看夠呢。”
“好，你隨時來。”沈清辭送她到門口。
蘇錦瑟上了馬車，又掀開車簾探出頭：“沈姐姐，你知道嗎？我祖父說，皇上或許要給你升官了。”
沈清辭愣了一下：“升官？我才升不久……”
“這次不一樣。”蘇錦瑟壓低聲音，“是從四品。我祖父說，朝中幾位老臣都推薦了你，說你做事穩重、能力出眾，理應重用。你心裡先有個底，別到時候措手不及。”
蘇錦瑟放下車簾，馬車漸漸遠去。沈清辭站在門口，夜風吹動她的衣角，忽然覺得前方的路比想象中要寬闊許多。
回到屋裡，陸北辰已經哄睡了小念辭。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錦瑟走了？”
“走了。”沈清辭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將軍，錦瑟說我可能又要升官了。”
“從四品？”
沈清辭微怔，抬眸問道：“您怎麼知道的？”
陸北辰合上書卷，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沉靜：“朝中的事，我總比你早知曉幾分。”
“那您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尚未敲定的事，說出來反而叫你懸心。”陸北辰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帶著暖意，“等聖旨下來再議也不遲。”
沈清辭細細想了想，覺得他的話頗有道理。她輕輕靠進他懷裡，閉上眼睛，心底漫開一片從未有過的從容與安穩。從前的她總是急著往前趕，焦慮不安，怕一切都來不及；可現在，她不再慌了——因為身邊有了能讓她全然依靠的人。
“將軍，您說念辭長大了，會是什麼模樣？”
“像你。”
“像我什麼？”
“像你這般聰慧，這般果敢，這般不肯輕易認輸。”
沈清辭忍不住笑了，仰頭看著他：“那可不能只像我，還得像您才行——像您一樣頂天立地，像您一樣拼盡全力保護想護的人。”
陸北辰沉默了片刻，忽然說出一句讓她心頭一顫的話：“他不必像任何人。做他自己就好。”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鼻尖忽然有些發酸。這個曾被算命先生一句“克妻”困住半輩子的男人，如今能說出“做自己就好”這樣的話——他是真的變了。不再被那些虛無的命數捆綁，不再信所謂的“天定”，而是真正相信，人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意活。
“將軍，您真好。”她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陸北辰的耳尖倏地紅了，卻沒有躲開，只是僵著身子，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漫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溫柔的銀輝。搖籃裡的小念辭翻了個身，小嘴咂了咂，又沉沉睡去。沈清辭和陸北辰並肩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孩子恬靜的睡顏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有些情意，不必說出口。他們都清楚地知道——從今往後，這個家，終於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