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回到長安的第三日，便察覺朝堂之上多了一張陌生面孔。
早朝時，文官佇列的最前排立著一位三十出頭的男子，面白無鬚，眉眼狹長，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他身著緋色官袍，腰佩金魚袋，品級顯然不低。沈清辭雖不認得他，可能站在那般位置，足見此人來頭不小。
退朝後，張主事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沈大人，您瞧見那位新來的大人了嗎？他名喚趙元朗，是從江南調任而來的新任吏部侍郎。聽聞此人原是晉王舊部，可晉王倒臺後他及時撇清關係，反倒攀上了丞相府的高枝。”
沈清辭心中微動。晉王舊部，又攀附丞相府——這兩個身份疊加在一起，足見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他有何特別之處？”她問道。
張主事左右張望一番，聲音壓得更低：“此人極善鑽營，在江南時便有‘笑面虎’的綽號。他來吏部，據說就是衝著您來的。”
“衝著我？”
“您想想，您近來擢升甚快，朝中多少人心中不服？趙元朗便是那些人推出來的代表。他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挑您的錯處，將您拉下馬。”
沈清辭沉默片刻，隨即笑了：“讓他來便是，我不怕。”
張主事見她這般從容，也笑了：“沈大人果真有膽氣。只是您仍需小心，趙元朗那人手段陰狠得很。”
沈清辭點頭應下，將此事記在了心上。果不其然，沒過幾日，趙元朗便出手了。那日午後，沈清辭正在戶部處理公務，一份彈劾奏章的抄本被送到了她案頭。彈劾者正是趙元朗，彈劾物件則是她——指控她在江南查鹽稅時收受鹽商賄賂，徇私枉法，要求朝廷徹查。
沈清辭看完奏章，非但不怒，反而笑了。收受賄賂？她沈清辭名下的鋪子每月進賬兩千兩，自己的俸祿也足夠日常開銷，犯得著去收鹽商那點賄賂？這理由編得也太不走心了。
但她清楚，趙元朗的目的並非真要扳倒她，而是想在朝堂之上製造“沈清辭有問題”的印象。只要這印象一旦形成，日後再有人彈劾她，便會有人信以為真。
“秋月，去幫我查一個人。”沈清辭合上奏章，喚來秋月，“趙元朗，江南人，原晉王舊部，現任吏部侍郎。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細，包括他在江南做過的那些事。”
秋月點頭：“奴婢這就去辦。”
秋月走後，沈清辭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趙元朗既敢出手，必然留有後招。她必須搶先一步摸清他的底牌。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個道理她在商場上便已深諳，在官場上同樣適用。
傍晚回到將軍府時，陸北辰正在院子裡抱著小念辭教他認字。小念辭已會開口叫人，雖吐字尚不清楚，但“阿爹”“阿孃”叫得頗為順溜。沈清辭走上前去，從陸北辰懷中接過孩子，在他胖乎乎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念辭今日乖不乖？”
小念辭咯咯笑著，伸出小胖手去夠她的髮簪。沈清辭由著他擺弄，一邊逗孩子，一邊將趙元朗的事告訴了陸北辰。陸北辰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從沈清辭懷中抱回兒子，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小傢伙立刻伸手去抓他的衣領。
“趙元朗這個人，我在江南時便聽說過。”陸北辰的聲調很淡，“他確實極善鑽營，不過他有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
“貪。”陸北辰捏了捏兒子的小手，“他在江南時，曾因貪墨被言官彈劾過。雖然後來被他壓了下去，但此事確有其事。若能找到當年的證據，他便再無翻身的可能。”
沈清辭的眼睛亮了：“將軍可知證據在何處？”
陸北辰沉默片刻：“當年彈劾他的言官姓孫，後來被貶去了嶺南。你若能找到此人，他手中的東西應當還在。”
沈清辭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孫言官，嶺南。她站起身，俯身在陸北辰額頭上親了一下：“將軍，您真是我的福星。”
陸北辰的耳朵紅了，語氣卻依舊平淡：“別總親我。”
“我偏不。”沈清辭又在他另一側額頭親了一下，“我想親便親。”
小念辭看看阿爹又看看阿孃，忽然也湊過來，張著滿是口水的小嘴在沈清辭臉上蹭了蹭。沈清辭先是一愣，隨即笑開了：“念辭也學會疼人了？”小念辭咯咯笑著，又轉頭去親陸北辰。陸北辰被兒子糊了一臉口水，面無表情地擦乾淨，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笑意卻悄悄漫了出來。
第二天，沈清辭派周淮安去嶺南尋訪那位孫言官。周淮安辦事素來利落，不到半個月便帶回一沓厚厚的卷宗。卷宗裡詳細記錄著趙元朗在江南任職時的所有貪墨行徑——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樁樁件件都清晰明瞭。沈清辭將卷宗仔細翻了一遍，心裡有了底。
趙元朗彈劾她受賄，她便用這些卷宗反擊他的貪腐。且看誰先敗下陣來。
早朝那日，趙元朗果然又在朝堂上提起彈劾之事。他言辭懇切，神態悲憤，彷彿沈清辭是個無惡不作的貪官汙吏。沈清辭站在佇列中，聽著他慷慨激昂的陳詞，心中卻異常平靜。
等他說完，皇上看向沈清辭：“沈愛卿，你有何話要說？”
沈清辭出列，從袖中取出那沓卷宗，雙手呈上：“陛下，臣無需辯解。只求陛下過目這份卷宗，一切自會明瞭。”
太監將卷宗呈給皇上。皇上翻開看了幾頁，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合上卷宗，“啪”地拍在龍案上，目光如刀般射向趙元朗：“趙元朗，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元朗的臉霎時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原以為自己準備得萬無一失，卻沒料到沈清辭竟握著他的命門。
“陛下，臣……臣是被誣陷的……”
“誣陷？”皇上冷笑一聲，“上面有你的親筆簽名，有經手人的口供，還有銀子的流向記錄——你告訴朕，這也是誣陷？”
趙元朗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陛下饒命！臣知錯了！是臣一時糊塗……”
皇上沒等他說完，便揮手讓禁衛將他帶了下去。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辭身上。她站在原地，低著頭，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下朝後，蘇錦瑟跑過來拉住她的手：“沈姐姐！你太厲害了！那個趙元朗被你一招就打趴下了！”沈清辭笑了笑：“不是我厲害，是他自己做了虧心事。”
蘇錦瑟用力點頭：“不管怎樣，你贏了！走，我請你吃飯，好好慶祝一下！”
沈清辭跟著她出了宮門，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皇宮，心裡依舊平靜。
她知道，趙元朗不過是個開始。朝中不服她的人還有很多，日後定會有人再站出來挑戰。但每贏一次，她的位置便更穩一分。她不怕挑戰——因為每一次挑戰，都是她證明自己的機會。
回到將軍府時，陸北辰正抱著小念辭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下車，小念辭立刻伸著兩隻小胖手要她抱。沈清辭笑著接過孩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隨即抬頭看向陸北辰。
“將軍，我贏了。”
陸北辰的嘴角微微上揚：“我知道。”
“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沈清辭。”
沈清辭笑了，抱著孩子靠在他肩上。夕陽的餘暉灑在三人身上，金輝溫暖而柔和。不遠處，秋月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悄悄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周淮安蹲在牆角的陰影裡，難得沒嗑瓜子，只是仰頭望著天，嘴角咧得老大。這個家，越來越像個家了。
（第四十五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