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好幾天，沈清辭總是睡不安穩。她照舊上朝、批閱公文、陪念辭練字、哄念安入睡，面上瞧不出半分異樣，陸北辰卻知道她心裡藏著事——每晚躺在床上，她翻身的次數比往常多了許多。他沒有追問她在想什麼，只是每當她翻身時，便會伸手輕輕拍撫她的背，像哄念安時那樣溫柔。
約莫過了五六天，晚飯後，沈清辭忽然開口：“我想去拜訪蘇太傅。”
陸北辰放下筷子看向她：“是為了你母親的事？”
“嗯。蘇太傅在朝六十餘年，歷經先帝與太后兩朝，姜家當年的事，他應當知道些內情。”
陸北辰思索片刻：“我陪你去。”
“我一個人去就好。”沈清辭望著他，“你若同去，太傅反倒不好暢所欲言。他老人家與我有些交情，我單獨拜訪更合適。”
陸北辰沒有堅持，只道：“那我送你到蘇府門口，等你聊完出來。”
沈清辭點了點頭。
次日下午，她遣人遞了拜帖，傍晚時分前往蘇府。蘇太傅已年過八旬，腿腳雖不大靈便，精神卻還算矍鑠。聽聞沈清辭來訪，他笑著道：“這丫頭，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讓她進來吧。”
沈清辭走進書房時，蘇太傅正坐在窗邊喝茶。她行過禮，在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蘇爺爺，我想向您打聽一件事。”
蘇太傅放下茶杯看向她：“說吧。”
“姜太傅，姜維。”
蘇太傅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沉默良久才開口：“你從哪裡知道這個名字的？”
沈清辭簡要講了信的事，沒有提及灰衣男子的身份，也沒說信中提到太后，只說“有人告知我，母親是姜太傅的女兒”。蘇太傅望著她，目光裡的渾濁漸漸褪去，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彷彿一潭靜水被驟然攪動。
“你母親，是姜太傅的小女兒。”蘇太傅的聲音放得很輕，“姜太傅當年是帝師，既教過先帝，也教過如今的太后。他為人剛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當年那件事……是樁冤案。”
“什麼冤案？”
蘇太傅沉默了許久，像是在回憶一件遙遠得近乎模糊的往事：“有人告發姜太傅勾結外戚、意圖謀反。先帝當時病重，來不及細查，太后——那時還是皇后——代為批了案子，判了滿門抄斬。等先帝病情好轉想重審時，人已經沒了。”
沈清辭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封告發信……是真的嗎？”
蘇太傅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憐憫：“是偽造的。當年查案時就有人發現了破綻，可案子已經判了，覆水難收。後來先帝為此自責了很久，太后也因此……”
他沒有說下去，沈清辭替他補完：“太后也因此，一直對姜家心懷愧疚？”
蘇太傅嘆了口氣：“老夫知道的就這些了，再多的，只有太后自己清楚。丫頭，你打算做什麼？”
沈清辭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多謝蘇爺爺告知這些。剩下的，我自己去查。”
蘇太傅望著她，沉默片刻後道：“無論查到什麼，別做傻事。你還有家，還有孩子。”沈清辭鼻頭一酸，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書房。
她走到蘇府門口時，天色已暗。陸北辰的馬車停在街對面的老槐樹下，他坐在車轅上，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見她出來便跳下車迎了上來。他把燈籠遞給她：“冷嗎？”沈清辭搖了搖頭，接過燈籠，與他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行駛了一會兒，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將蘇太傅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偽造的告發信、來不及重審的案子、太后的愧疚……這些線索拼湊起來，指向一個她不願承認的可能——太后當年未必是主動要害姜家，或許只是被人利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幫兇。而那個偽造告發信的人，才是害死母親的真正元兇。
“查到了？”陸北辰的聲音從旁傳來。
沈清辭睜開眼：“查到了一“些，但還不夠。”
“還差什麼？”
“還差一個名字——誰告發了姜太傅。”
陸北辰沉默片刻：“這件事，我可以幫你查。”
沈清辭轉頭望他：“你不問我為何非要查到底？”
陸北辰伸手將她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至耳後：“不必問。你想做的事，我都會幫你。”
沈清辭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靠過去，將臉埋在他肩頭，悶聲說了句：“謝謝。”陸北辰沒有回應“不用謝”，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彷彿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長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無邊夜幕裡，慢慢綴上了一串星星。沈清辭靠在他肩頭閉著眼睛，心裡翻湧的波濤，在這一刻忽然平息了許多。
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好在，有人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