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鎮不是鎮。
陳暮雲走了四天,到了地圖上標的那個位置。一片光禿禿的山坳,野草貼著地皮長得稀稀拉拉,土是灰白的,踩一腳陷半寸,像踩在炕灰裡。沒有房子,沒有人,連鳥叫聲都稀。風貼著地面刮過來,帶起一小片乾土面子,打在腳踝上沙沙的。腳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之後結了痂,走路的時候鞋底一磨還有點疼,他在路邊蹲下來揉了揉小腿,鼓脹的肌肉按下去一個坑,半天不回彈。
他蹲下來捏了一撮土在指間搓了搓,又放到鼻子跟前聞。瘦土,種紅薯都不結塊,這地方要是他的地,得漚三年的草木灰才養得回來。他把手上的土拍掉,指縫裡還嵌著一線灰。
站起來的時候腰骨響了一聲。他往山坳西邊走,石壁上有一道裂縫。
裂縫不是天生的。邊沿太直了,像是犁鏵在泥巴上劃的一道溝,深淺均勻,手摸上去光滑得硌手。大約一人寬,裡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但風從縫裡往外吹,溫的,帶著一股青草被碾碎之後又泡了水的氣味。
他側身擠了進去。
裂縫不長,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到頭了。面前是一面石壁,上面刻著三個字:"凡人不入"。筆畫很舊,被人描過很多遍,凹槽底部的石色比周圍深。字的下方嵌著一塊淡白的石頭,巴掌大,表面有微光在上面慢慢轉。
陳暮雲站了一會兒。腳底踩到一顆小石子,他踢到了邊上。石壁跟前的地面比別處低了一寸,是被人踩出來的。
丹田裡的氣旋往外微微一放。
石頭上的光閃了一下。石壁往後退了一整丈。不是開門,是整面石壁平移後退,露出一條往下的石階。石階兩壁嵌著發光的石頭,隔幾步一顆,光不亮,但夠看清往下走的路。
他吸了一口氣。鼻孔裡進來的是比外面濃了不止一倍的靈氣,涼絲絲的,像大夏天喝了一口井水。胸口一下子舒開了半寸,跟旱了兩個月的老田頭一場透雨似的,往下走。
石階走了大約半炷香,然後天開了。
不是真的天,是空間豁然展開到他一眼望不到邊。頭頂沒有穹頂的影子,各種顏色的光在半空飄著。燈籠,法器上的青光,還有拳頭大的火球懸在半空一動不動,這些光把整個地下世界照得明一塊暗一塊,暗處裡的石壁上長著青黑色的苔蘚,在光掠過的時候反出一層溼亮。地面是青石板,被踩得光滑溜手,縫裡嵌了歷年的碎渣。
兩邊是攤子和鋪面。石屋、布棚,一塊布攤在地上擺幾樣東西,什麼樣的都有。
人也不少。
青袍年輕人腰上掛著劍,走路帶風。披斗篷的老者蹲在攤前,斗篷帽沿下面只露出下巴,手指在靈石的稜角上反覆地摸。一個壯漢扛著比牛還大的妖獸屍體從人堆裡擠過去,屍體的尾巴拖在地上刮出一路溼印子,還有幾個穿綢緞的凡人富商,站在法器攤前面不敢摸,光用眼睛量大小。
陳暮雲在最後一級石階上站了很久。褲腿上的泥幹了,走路的時候往下掉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灰布粗衣沾著草屑,手裡的包袱是兩塊舊布扎的,腰上一把柴刀生了半截鏽。包袱底下一根布絲脫了線,掛下來蕩著。
跟地裡收了紅薯挑到鎮上趕集區別不大——紅薯換成了懷裡的靈石,攤上的東西從糧食變成了法器。一樣的他站在集口,看看別人攤上的東西,摸摸自己兜裡,算來算去總是差一截。
一個年輕人從他旁邊擦過去,差點撞到他肩膀。年輕人低頭掃了他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哪來的老叫花子。讓開。"
說完就過去了,沒多看第二眼。
陳暮雲伸手摸了摸被撞的那邊肩膀,袖子上蹭了一小片灰。他把灰拍了拍,往前走了一步。青石板踩上去踏實,跟村口打穀場那幾塊老石板差不多滑溜。
賣什麼的都有。靈石几乎每個攤子上都擺著,大小不一,顏色也雜。丹藥用瓷瓶裝著,瓶子上貼紙籤,他不認識。兵器從長劍到短刀到叫不出名字的彎鉤,擺在獸皮上。妖獸材料堆在筐裡,皮毛骨頭爪子,有的血還沒幹透,血腥氣混著藥味和汗味,在空氣裡擰成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一個攤子專門賣衣服,攤主正拿劍砍一件袍子的下襬給客人看,砍了三下沒砍破。
他踱到一個書攤前面。
攤主是個中年女人,穿得很素,盤腿坐在一張破席子上。面前幾十本手抄書,紙頁發黃,有的封面磨得只剩半截。席子邊角破了一處,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老人家,找什麼?"
"隨便翻翻"他蹲下來,膝蓋骨咔嗒一聲。蹲下去的時候腰上的舊傷扯了一下,他用手撐著膝蓋穩住。
"不急"女人從旁邊端起一個碗喝了一口。"天冷了我這腿也疼,蹲不住,以前貼膏藥管用,這些年膏藥漲價漲得比丹藥還快。"
陳暮雲一本一本地翻。手指翻書頁的時候指甲刮過紙面,沙沙的,像秋天掃幹葉子。《引氣入門》《基礎運氣法》《五行初解》,跟他在山洞裡那本大同小異。翻到最角落,一本封面上只畫了個烏龜殼的書,殼紋畫得歪歪扭扭。
翻開。序言第一句:"世間功法千般,皆教人如何強。餘此法反之,教人如何弱。"
封底極小三個字:龜息訣。
"這本呢?"
攤主歪頭看了一眼。"這個啊,擱了好幾年沒人碰。你要的話,一塊靈石。"
陳暮雲摸了摸懷裡。他把那塊快透明的靈石碎片掏出來。"這個夠不夠?"
攤主接過去在手裡顛了顛。"剛好。你拿去吧"
他把龜息訣塞進懷裡剛要站起來,身後一陣喧譁。回頭一看,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
一隊白衣人從石階上走下來。腰間佩劍,步伐擦著石板整整齊齊。為首的是個年輕人,臉上沒什麼表情,身後的四個人眼神低垂,緊跟著。
白衣。劍。
丹田裡那個氣旋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不是他壓的。自己縮的。
天劍宗。
年輕人穿過人群,目光從兩邊淡淡掃過。掃到陳暮雲臉上時停了半息,然後移開了。繼續往洞穴深處走,身後的人緊緊跟上。等人走遠了,周圍的竊竊私語才慢慢浮起來。
"是天劍宗的內門弟子……"
"來查前一陣的魔氣異動……"
"聽說南邊死了個魔修……"
陳暮雲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踩到一塊鬆動的青石板,板子翹半寸又落回去,啪嗒一聲。後背有一層薄汗,貼在裡衣上涼颼颼的。
再退一步。轉身,往坊市另一邊走。
不是跑,是去買東西。
藥材,乾糧,換一身不這麼扎眼的衣服。懷裡龜息訣的書角硌在肋骨上,每走一步頂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摸著柴刀的刀柄。鏽跡硌手,刀柄纏的麻繩被汗浸了無數次,顏色已經辨不出原樣了。他換了一邊腰掛,讓它別老頂著大腿骨。
黑風洞在東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