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的外賣。”
“外賣王?這麼大口氣?”
“我姓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知道第幾次遇到這種情況了,送完這單之後手上就沒單了,無所事事,我坐在電瓶車上,看向遠方。
對,我是送外賣的,在A城送外賣。
現在是A城的晚上,A城的夜,是切開的,被人明晃晃的切開的,
不是文學裡的比喻,是實打實、能摸得著的分界。
晚上十二點之前,這座城市是鮮活的。車流滾著輪胎聲碾過柏油路,沿街的小吃攤支著暖黃的燈泡,油鍋滋滋響,鐵板魷魚的香氣混著炒粉的煙火,飄得整條街都是。下班的人低頭刷著手機,腳步匆匆,情侶並肩走著小聲拌嘴,便利店的推門聲叮鈴作響,夜市盡頭的燒烤攤坐滿了熬夜嘮嗑的食客,人聲鼎沸,煙火濃稠。
這是人待的時間,
十二點一過,畫面就變了,因為嚴格的宵禁和各種規定要求下。
像是有人在城市邊緣拉了一道看不見的閘,熱鬧一點點褪乾淨。商鋪捲簾門嘩啦啦落下,上鎖的金屬脆響此起彼伏。主幹道的車流肉眼可見地稀疏,最後幾臺晚歸的轎車飛速駛過,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尾燈。路燈次第亮著,卻顯得愈發空蕩,原本被人聲蓋住的風聲、葉聲、遠處零星的犬吠,慢慢浮出來,接著又一一沉寂。
到了零點,A城就不再完全屬於活人。
街上望到頭也沒人,店裡零星的燈光和小區幾戶亮窗在黑暗裡像是孤獨。連片的住宅樓黑壓壓趴在地上,像一片蟄伏的巨獸。陰影填進巷口、牆角、廢棄商鋪的門縫、拆遷區的斷牆殘垣裡。人氣散盡的地方,像是有別的東西慢慢出來。
本地老人總愛說,早上無所謂,晚上出門講規矩。
子夜陰陽交替,活人歇,陰人行。
以前我和老人嘮嗑,老人說這些,我總當聊資,左耳進右耳出。直到我跑了深夜外賣,才知道這些話不是故弄玄虛,夜裡有其他東西,這是前人攢下來的活命經驗。
我叫王安平,父母沒什麼文化,說覺得平安落俗套,就把平安兩個字換了位置就有了我這名字,虛歲二十四歲,在A城漂了三年,沒根沒底,沒親戚沒靠山,談了一個女朋友,前些天她迷信網上的投資大師,從各處借貸掏空家底買了銀板,多年的感情了,想著我們兩個以後的日子,本來就是奔著結婚的目的,我的錢也是她的,所以借貸幫她還了所有的錢,再然後呢,她不見了,我找了她工作的地方,找了我們共同的朋友,報警,都找不到她了。
我老家是周邊縣城的小村鎮,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普通人,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我媽肺不好,有慢性肺病,常年斷不了藥,換季、受涼、勞累,都會引發咳喘,嚴重的時候整夜睡不著,平躺在床上就喘不上氣,只能坐著熬通宵,得虧現在科技發達了,她熬夜不至於像以前那樣,只能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星星發呆。家裡大部分積蓄,這些年全都砸在了她的醫藥費上。底子薄,現在一點變故也承受不住,所以我瞞下了我借貸給物件還錢的事。
我來A城,初衷很簡單,打工、存錢、找個物件結婚、養家、給我媽續命。我沒有頂尖的學歷,雙非學歷普通,性格也不會圓滑討好,找不著體面高薪的工作,只能找一份安穩踏實的差事,慢慢熬日子。
出事之前,我在一家小型傳媒公司做文職。工作不累,也不算體面,每天就是整理檔案、對接物料、統計報表、跟進瑣碎的後勤事宜。朝九晚五,偶爾加班,月薪四千出頭,扣除社保,到手三千七八。工資不高,但勝在穩定,空閒時間我也能出去做做兼職夠我租房、吃飯、攢一點小錢,夠每月定時給家裡打醫藥費。
我那時候對生活沒什麼野心,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安穩。想著再熬兩年,多存點錢,攢攢首付,我媽身體穩定一些,我就把物件結婚這事落實。物件也應聲了答應,閒下時間,我還會想想以後安定的日子,真美。
可是啊成年人的安穩,和玻璃一樣最是易碎。
因為幫物件還錢,我實在還不上了,借貸公司的人,找人來我公司催款。本來幾個月前,公司突然裁員,我還慶幸沒有裁到我。這下可好了,沒有提前通知,沒有緩衝時間,週一早上正常上班,HR直接找我,說我個人事務已經影響到了公司運營,公司要我當場簽字走人。hr說了一句“公司效益不好,啥情況你也知道看你工作多年,給你500。”,多年勤懇,一筆勾銷。部門之前裁了一半的人,沒有賠償金,沒有N+1,那群人也還在打官司。我想想這個月母親藥也沒著落也就拿了錢,簽了字。
我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太陽很大,曬得人頭皮發燙,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步履匆匆,人來人往,只有我站在路口,突然就沒了去處。
那時候我還沒來得及消化失業的落差和物件離去對我的打擊,家裡的電話就打來了。我爸聲音沙啞,帶著慌亂,說我媽突然病重,喘不上氣,連夜送進了縣醫院ICU,需要立刻繳費治療。
之後那半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黑暗的日子。
我從其他平臺上借了些錢,連夜趕回老家醫院,繳完費用和我爸交代幾句後,讓他先回家,我守在醫院走廊。等醫生招呼後,我才進了監護室,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常年不散。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線條,聽著醫生說“情況不穩定,需要持續用藥、住院觀察”,我心裡慌得發空。銀行卡里攢的積蓄本來就因為物件已經空空,短短幾天,住院費、檢查費、特效藥費我已經把所有能借貸的平臺都借了。我只想我媽媽能活著。
我媽病情稍微穩定、轉入普通病房之後,我立刻趕回a城。我不能留在老家,留在那裡一分錢賺不到,只會拖垮整個家和我的人生。我必須回城裡賺錢,必須續上我媽的藥,必須還錢,必須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可等我回到出租屋,現實的巴掌接二連三扇過來。
房租拖欠兩個個月,房東大姐上門兩次,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最後對著我直接放了話:三天之內補齊,不然東西全部扔下樓,直接換鎖。
信用卡、網貸全面逾期,催收電話從早打到晚,手機震個不停,簡訊一條接一條,紅色的逾期提醒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但是我不敢關機,也不敢接,關機怕錯過醫院的電話,接了就是無休止的質問和逼迫。中間我試著去找物件,但是找不到,她可能在的地方我都找了,都沒有,她像是人間蒸發了消失了。
我開啟手機看著微信、支付寶餘額加起來,不足兩百塊。
我試著向朋友和同事開口借錢,這是我第一次向熟人借錢。
以前玩得不錯的朋友、同事,我挨個發訊息,我卑微得像蛆蟲。大多數人要麼不回訊息,要麼藉口推脫,要麼直接裝死。我理解他們,但是有兩個曾經我幫過不少忙的同事,我也借給過他們錢,但是這次他們乾脆直接拉黑了我。
人情冷暖,不用大起大落就能看清。落魄一次,身邊的人就自動篩乾淨了。
那幾天我晝夜難眠,所有招聘軟體我都試過了,簡歷石沉大海,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賬單、醫藥費、房租、逾期記錄。我不怕自己吃苦,不怕累,不怕窮,我怕我沒錢,我媽斷藥復發,我怕我連自己的家人都護不住,我哭了好幾個晚上。
媽媽總說我在城裡辦公室裡上班很體面。
但這次為了媽媽能活下去,我放下了所有體面。
白天我去工地打零工,搬磚、扛材料、清理建築垃圾,太陽曬得皮膚脫皮,肩膀被扁擔壓出紅印,汗水浸透衣服,幹一天到手一百多。傍晚去商超做臨促,站六個小時,腿腳發麻,工資微薄。晚上去物流園做夜班分揀,通宵搬貨,流水線不停,雙手被紙箱磨得全是繭子和細裂口。
但凡能立刻結現錢的活,我全都接。
可零工太不穩定,晴天有活,雨天停工,工地時常缺崗停工,收入斷斷續續,杯水車薪。每天累死累活,渾身痠痛,躺下就能睡著,可賺來的錢,連利息和最低還款都不夠,更別說補齊房租和醫藥費。
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看著手機裡醫院發來的繳費提醒和借貸平臺的催款簡訊,房東催租的警告,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逾期通知,我咬著牙,租了一輛外賣電動車,入職了的外賣站點,成了一名全職騎手。
我當時想法很簡單:跑外賣多勞多得,只要肯拼命,肯熬時間,就能賺到現錢,人都要吃飯,外賣總比零工穩定,那就能活下去,就能給我媽買藥,就能交房租,就能還上錢。
真正入行之後,我才知道,平時看見的你來我往的外賣員是這樣的辛苦,從來不止身體的累。
外賣行業的規則,冰冷得沒有一點溫度,所有風險和代價經過精密的計算,全部壓在騎手身上。平臺演算法極致苛刻,系統自動壓縮配送時長,根本不管路上堵車、下雨、電梯排隊、樓層偏高、地址難找。
超時一分鐘,扣款;一個差評,扣款;客戶隨意一個投訴,哪怕沒有緣由,大額扣款。顧客一句無故刁難、惡意差評,你百口莫辯,申訴永遠失敗,所有委屈和辛苦全部作廢。
跑了整整三個月,我送外賣從夏天跑到了秋天,風雨無阻, 跑到了現在。
想起盛夏正午,太陽暴曬,地表溫度四十多度,頭盔裡悶得全是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眼睛都睜不開,手臂曬得黑白分層,皮膚脫皮一層層往下掉,就是難受,也得虧現在降溫,不然也不知道自己身體吃不吃得消。
今天跑了十六七個小時,從清晨起床跑到了現在,三餐隨便啃兩個饅頭、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湊合填飽肚子就行。現在遠處街道空無一人,只有環衛工的掃帚聲;熬過最寂靜的深夜,路燈昏黃,秋風蕭瑟。
可即便拼到這種地步,到手的錢依舊少得可憐。
電動車租賃費、電池租賃費、每日充電費、三餐開銷、偶爾的車輛維修費用,七扣八扣之後,看著剩下的錢寥寥無幾,連拖欠的房租都填不滿。
等了兩三個小時,實在沒有單了,我只能回家了。
越來越熬不住,身心俱疲,身體和精神都瀕臨垮掉。白天跑單跑得頭暈眼花,夜裡躺在床上失眠,壓力壓得我喘不過氣,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這片泥潭。想著想著就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我跑完早上的單子,啃了個昨天剩下的饅頭,看到手機裡的通知,就去了站點。站點裡人流動大,我也不愛說話,沒幾個熟人,突然有人悄悄拉了我一把,是老騎手周建國,也是我為數不多能聊的上來的人。日後來說,這一拉是把我拉進了另一條完全未知的路。
老周是我們站點年紀最大的騎手,今年五十多歲,皮膚黝黑,臉上全是風霜褶皺,手掌粗糙厚重,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握車把、磨出來的。他在這個站點幹了五年,見過無數新人來來去去,有人熬不住離職,有人吃不了苦轉行,有人出事故受傷離開,只有他一直守在這裡,沉默地跑單,沉默地過日子。
平時話不多,不湊熱鬧,不扎堆閒聊,別人吹牛打牌的時候,他要麼蹲在門口抽菸,要麼低頭玩手機,要麼默默重新整理後臺接單。也有傳聞說他以前殺過人,所以沒人敢招惹他,也沒人真正瞭解他,只知道他資歷最老。
老周把我拉到一旁,說:“我知道你缺錢,今晚上兒你在這等我。我有門路。”
聽老周這麼說,我腦子閃過了種種可能,但是為了錢,只能硬著頭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