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灰崽還抱著那隻空碗。
他蜷在糧棚外三丈處,半邊狼毛被夜露打溼,眼睛一直盯著棚口。巡界灰狼從他身邊走過兩次,他都縮著肩,爪子扣住碗沿,像怕一鬆手,昨夜那半碗月禾糊就會變成一場空夢。
第一壟邊的普通麥種還沒動靜。
月田種也還躺在木碗裡。種殼上的白痕穩住了,卻細得讓人心慌。
柳明珠把賬冊攤開,念給眾人聽。
“未入本名半狼少年,暫記灰崽。偷糧一罰,報飢一功,今日帶路另記。”
灰崽耳尖動了一下,嘴角卻繃著,裝作沒聽見。
姜照眠端出一碗熱粥,放到他面前。
半碗。
趙小四愣住:“姜姑娘,昨夜說一碗粥換一條山路。”
灰崽猛地抬頭,綠眼裡兇光一炸。他盯著那半碗粥,又盯著姜照眠,像被人騙過太多次,所以先把牙亮出來。
姜照眠沒把碗收回去。
“昨夜半碗,救急。今早半碗,出發。”
她指了指賬冊。
“救命糧和帶路工分開算。你帶錯路,記罰;你帶對路,再記工。賬清,路才清。”
灰崽聽不全,卻聽懂了“分開算”。
他抱著碗,嗓子啞得厲害:“你怕我騙路。”
“怕。”
營地裡靜了一下。
灰崽眼裡的兇意頓住。他大概沒聽過大人把“怕”說得這樣平穩。
姜照眠道:“你也怕我反悔。所以立賬。你若想跑,跑之前先吃完這半碗,別餓倒在路上。”
阿梨蹲在第一壟邊,小聲問:“他真跑了呢?”
姜照眠看向她:“那也算我們救過一個餓壞的人。”
灰崽低頭看粥。
熱氣往上冒,月禾的香氣很淡,帶著一點穀皮的甜。那味道不夠濃,卻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他空了三夜的肚子。
他終於低頭,幾口把粥吞完,連碗沿都舔得乾乾淨淨。
聞燼野站在旁邊,沒催,也沒用狼王威壓壓他領路。
灰崽把空碗推回姜照眠腳邊。
“我帶。”
姜照眠這才點人。
“我護賬識路。聞燼野守界。柳明珠記路。秦阿蘿帶水和傷布。趙小四背繩。阿梨留營守第一壟。”
阿梨一下站起來:“我也想去。”
“第一壟也要人守。”姜照眠看著她懷裡的鹽沙罐,“你昨日守鹽沙,今日守壟邊沙。”
阿梨抿了抿嘴,低頭看那條剛開的淺壟。
普通麥種埋在壟心旁一寸,土面還平著。三隻灰狼伏在壟外,爪子收得整整齊齊。
阿梨用力點頭:“那我守住它,不讓它咬種子。”
趙小四沒忍住:“土還能咬?”
阿梨瞪他:“血藤都能聞糧,土怎麼不能咬?”
老船工咧嘴笑了一下:“這話倒有理。”
姜照眠把一小團月禾糊裹進油葉,又取了一粒普通麥種,壓到賬紙邊。
“糧食能救人,也能審路。”
灰崽聽見“審路”,耳朵立起來。
他們從林線東側出發。
路比灰崽說的還窄。人要側身,藤葉貼著臉過去,潮氣沾上衣袖,很快涼成一片。趙小四揹著繩走在中段,沒走百步,袖子就被刺藤劃開。他咬著牙沒叫,只拿木牌在邊上刻了一道。
柳明珠低聲問:“刻什麼?”
“走一段,記一段。”趙小四額上冒汗,“免得回頭說不清。”
姜照眠沒回頭:“記得好。”
趙小四腰背立刻挺了半寸。
灰崽走在最前面。他有時像人一樣踩石,有時用爪子貼地,聞一聞土,再轉方向。一路上他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肩膀始終繃著,像下一刻就會後悔。
到第一處岔口時,他停住了。
左邊路寬,葉子少,看著像人能走的山道。右邊幾乎被藤蔓堵死,只露出一條獸才能鑽過去的縫。
趙小四看一眼就說:“左邊更像路。”
灰崽咬牙:“右邊。”
柳明珠看向姜照眠。
灰崽立刻炸毛:“不信就回去!”
聞燼野金瞳微沉。
姜照眠沒讓他動。她拆開油葉,分出兩點米粒大的月禾糊,分別放在兩條路口。
眾人屏住呼吸。
左邊那點糧糊剛落地,香氣才散開,藤葉背面便探出幾根暗紅細須。細須很慢,像怕驚動人,悄悄往糧糊上纏。
右邊那點糧糊安靜得多。一隻灰蟻爬過去,停了一下,又繞開了。
趙小四臉白了:“好傢伙,左邊在等人自己送進去。”
姜照眠道:“左邊是血藤誘路。”
灰崽瞪著她,眼裡的兇光變成震驚。
“你怎麼知道?”
“糧告訴我的。”
柳明珠立刻寫下。
第一岔,左路血藤聞糧,疑為誘路;右路無血香,隨灰崽走。
灰崽低聲道:“老狼說,人不記路。人只搶路。”
姜照眠把賬冊合上。
“今天讓你看見,人也能記。”
灰崽沒再說話。
他鑽進右邊藤縫。聞燼野伸手壓開上方荊枝,卻沒先過,只等姜照眠彎身進去,才跟在她後面。
越往裡,饑荒痕跡越重。
樹根被啃得露白,草皮被爪子翻得亂七八糟,石縫裡塞著幾片乾硬草根。秦阿蘿在一個低洞邊停下,摸出一小塊被啃過的硬草根,臉色變了。
“幼崽啃過。”
灰崽猛地回頭,像要搶。
秦阿蘿把草根放回原處,低聲道:“不拿你的。”
灰崽喉嚨動了動。
前方石壁上出現一排爪印。那些爪印比灰狼的小,卻比人手深,一道一道往上抓,像很多半狼孩子曾從這裡爬過。爪印旁還有幾道歪刻,不成字,只像在數日子。
柳明珠握筆的手緊了緊:“他們藏了多久?”
灰崽沒答。
姜照眠也沒追問。她取出那粒普通麥種,放在一塊黑褐色土旁。麥種碰到土,既不發灰,也不發亮。
“這土不奪根氣,但也託不起月名。”
灰崽低聲:“這是外路土。裡頭才有。”
“裡頭幾個崽?”
灰崽腳步一頓。
姜照眠道:“你帶路賬已經記了第一段。報飢賬也能補。”
灰崽低著頭,半晌才說:“四個。”
秦阿蘿吸了一口氣。
趙小四低聲問:“都三夜沒吃?”
灰崽咬牙:“最小那個,嚼不動草根。”
他說完,像後悔漏出軟處,立刻往前走。
姜照眠沒說可憐。
可憐救不了人。
她只把剩下的月禾糊包緊,聲音穩住:“走快些。今日先看路,不開田,不搶土。找到人,再定粥賬。”
灰崽忽然回頭看她。
“你怕他們咬你?”
“怕。”
“那你還去?”
“怕,照樣能走。亂走,才會出事。”
灰崽沉默很久。
山路越來越陡。血藤慢慢稀了,黑色石壁露出來,石壁上有月紋,被苔蘚遮住一半。
聞燼野停在石壁前,手指按住一道刻痕,眸色忽然沉下去。
“這裡,我來過。”
姜照眠看向他。
聞燼野皺著眉,像從碎夢裡撈出一片冷光:“很小的時候。有人抱著我,從這裡過。那時有糧香。”
灰崽一愣,第一次沒對他齜牙。
他走到石壁邊,用爪子扒開一層枯藤。
一道窄窄的山腹石口露了出來。
石口不高,半陷在黑土裡,縫裡透出極淡涼氣。上面刻著幾個快被歲月磨平的字。
守田狼戶。
月下共耕。
柳明珠低聲念出,筆尖停住。
石口裡忽然傳出細細的嗚咽。
聲音很輕。
輕到像被風吹散。
那聲音帶著幼崽餓到極處的怯,輕得連哭都不敢放開。
灰崽死死攥著拳,眼睛紅了,卻還倔強地擋在石口前。
“路帶到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剩下半碗,給他們。”
姜照眠先停在石口外。
她先把賬冊遞給柳明珠。
“記。”
柳明珠提筆。
姜照眠一字一句道:“灰崽帶路至狼田山腹石口,路真,記帶路工一筆。”
青田頁在她袖中輕輕一亮。
姜照眠把那包溫熱的月禾糊放到灰崽手裡。
“這一碗,先寫在路賬上。”
這話剛出口,她頓住,把句子換了。
“這一碗,記給你帶他們出來的路。”
灰崽抱著油葉,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嗚聲。
他轉身往石口裡鑽。
剛鑽進半身,裡面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爪聲。
四雙發綠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起。
最小的那隻幼崽趴在石壁旁,身前的乾草根被血藤細須纏住。藤須貼著草根,一下一下往油葉香氣那邊探,像在等糧食靠近。
秦阿蘿臉色一白。
趙小四抓緊繩子。
聞燼野金瞳驟沉。
姜照眠把燈往前一送,照住那截血藤。
“糧別遞進去。”
她聲音壓得很低。
“先讓它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