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門的聲音還貼在梁下。
“交鑰。”
那道溼紅裂口一張一合,像有人把潮水灌進木頭裡,逼梁心裡的呼吸一聲接一聲急起來。
第二壟的燈火也跟著晃。
水稻青線細得像一根快斷的絲,繞在壟心上,暗一下,又亮一下。阿梨抱著木碗站在銀鹽圈後,嘴唇抿得發白,眼睛死死盯著碗底。
她沒有再去聽門。
姜照眠說過,今晚她只看碗。
木碗底的銀紋轉了半圈,忽然往舊梁方向一偏。
“梁裡的人在疼。”阿梨小聲道。
聞燼野狼爪仍壓著血門邊緣,手背傷口被銀鹽燈照得發白。他沒有出聲,肩背卻繃得很緊。
姜照眠轉頭看他。
“換手。”
聞燼野低聲道:“還能壓。”
“我說換手。”
她聲音不高,血門卻在這一瞬頓了一下。
秦阿蘿已經提著藥布衝過去。岑野和兩名半狼少年接住聞燼野旁邊那塊壓門石,狼爪撤開的剎那,血門猛地往外一頂。
姜照眠把歸潮鑰往地上一按。
鑰身壓住陸知衡袖口那根焦線。
焦線被釘在銀鹽線裡,發出細細的燒響。
陸知衡臉色慘白,仍試著開口:“照眠,第二壟撐不了多久。你若再拖——”
“記上。”姜照眠沒有看他。
柳明珠手裡的溼賬紙貼在銀鹽燈邊,聲音啞得厲害:“陸知衡,第三次以真糧根要挾,勸交歸潮鑰。”
陸知衡唇角一僵。
姜照眠這才抬眼。
“你想讓我用鐵器劈梁。”
陸知衡沉默。
“梁一裂,冊會碎。冊一碎,孫巧、李春娘、石狼七,還有裡面沒念出來的人,全都會被血門拖回去。”
她把手按在舊樑上。
梁心裡又響起一聲細喘。
那聲音輕得像灰,卻讓柳明珠的筆尖狠狠一抖。
姜照眠收回手,掌心沾了一點潮冷木屑。她聞了聞,木屑裡有舊糧黴味,還有淡淡血砂氣。
“鐵不能碰。”
老稅官跪在地上,牙關打顫:“那、那怎麼取?梁是整根嵌進去的,撬梁等於拆倉。拆倉要官印,要——”
“舊倉用人名撐梁時,問過官印嗎?”
老稅官閉嘴。
血門裡混進了別的聲音。
像孫巧在哭。
像李春娘在喘。
又像一隻小狼崽隔著木頭撓門。
半狼少年裡有人紅了眼,往前一步。聞燼野換好藥布,抬手攔住他們。
“等她說。”
狼群齊齊壓低身子。
姜照眠看向角落裡那輛舊糧車。
那是陸氏義倉裡拖糧用的車,車轅斷了一邊,輪軸被鹽潮泡得發黑。車身木紋粗硬,縫裡還卡著舊穀殼。
周伯順著她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
“同倉舊木?”
姜照眠點頭。
“舊木吃過同一倉糧,不奪冊息,只借木息開縫。”
她指向車身。
“拆車。”
趙小四第一個撲過去。他手還抖著,卻沒問半句。岑野帶著兩個半狼少年跟上,狼爪沒有碰糧袋,只扣住車轅舊榫。
咔。
第一塊木板卸下。
血門立刻撞梁。
梁木裡的呼吸亂了。
姜照眠把銀鹽燈往梁下一推,燈火貼著血門裂口燒起一圈白邊。阿梨木碗裡的銀紋猛地向左急轉。
“它在嚇他們。”阿梨說,“門在學他們喘。”
“敲碗。”
阿梨立刻敲了一下木碗。
篤。
秦阿蘿接上藥碗。
篤。
柳明珠用筆桿敲賬板。
篤。
一聲一聲,壓過血門學出來的喘聲。
姜照眠拿起第一塊舊車木,削成薄楔。她沒有用刀刃碰梁,只用銅釘沿著木紋一點點壓開楔尖。
陸知衡看著她,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慌意。
“你這樣太慢。天亮前取不完。”
“沒說要取完。”
姜照眠把第一枚木楔抵到梁縫外。
稼穡簿在她袖中發燙,青光浮出兩行字。
活名入木,以名請名。
鐵刃傷冊,木楔開息。
她把銅牌放在梁下。
“孫巧。”
梁心裡那道呼吸一頓。
“篩谷三年,工名未入。今日歸賬,待贖。你若聽見,就順木息往外走。”
木楔一點點入縫。
舊梁沒有裂開,反而像活物般輕輕鬆了一口氣。
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木頁從縫中滑出,落在姜眠舟銅牌上。
木頁邊緣沾著潮氣,正中浮出一枚粗糙指印。指印旁,是一行歪斜小字。
孫巧,篩谷三年,掌紋作押。
柳明珠哭出聲,又硬生生壓住,提筆寫下:“孫巧,第一片活名冊頁,歸賬待贖。”
第二壟的青線沒有再暗。
反而穩了一寸。
血門猛地撞來。
聞燼野剛要上前,姜照眠先抬手。
“不許拿血喂門。”
他的腳停住。
姜照眠把第二枚木楔遞給岑野。
“你來。”
岑野愣住:“我?”
“李春娘做篩谷工,你做守壟工。今夜都是工名。”
岑野喉嚨滾了滾,接過木楔。他的狼爪鋒利,卻把力放得極輕,像怕碰碎一片雪。
姜照眠念:“李春娘。”
梁中傳來細微抽泣。
“淘米、曬穀、夜守倉門,工名未入。今日歸賬,待贖。順木息出來。”
岑野把木楔推入。
第二片冊頁滑出時,帶出一點淡黃谷香。
李春孃的名字下,壓著半枚米粒印。
柳明珠一筆一畫寫下。她的手抖得厲害,姜槐伸出枯瘦手指,替她按住賬紙邊。
“我認得這個米印。”姜槐啞聲道,“舊倉女工夜裡偷留的。她們說,哪日名字沒了,米還認得手。”
沒有人說話。
血門裡響起一陣尖細笑聲。
第二壟燈火忽然低下去。
水稻青線彎了彎,像被什麼從泥下拽住。
阿梨木碗銀紋急轉:“根下有手!”
秦阿蘿臉色一變,抓起銀鹽灰就要往壟心撒。
姜照眠道:“等。”
她看向梁木最深處。
“石狼七。”
梁中那聲狼嗥這回清楚了些。
半狼少年全都抬頭。
聞燼野金瞳沉下來,聲音低而穩:“不許撲梁。”
狼群沒有動。
姜照眠把第三枚木楔交給聞燼野。
他看了她一眼。
“我手上有血。”
“包住了。”
她把自己的袖角撕下一條,繞過他的爪背,連同藥布一層層纏緊。
“你不拿血喂門。你請他出來。”
聞燼野握住木楔。
血門底下伸出一縷紅線,纏向木楔。
姜照眠抓起銀鹽燈照過去。
紅線一縮。
阿梨敲碗。
篤。
半狼少年跟著敲木牌。
篤。
狼群低低應了一聲,不是嘶吼,是壓住喉間的守夜聲。
第三片冊頁終於滑出。
冊頁上沒有掌紋。
只有一枚小小的爪印。
爪印缺了一角,像幼狼在泥裡踩偏了腳。
岑野眼圈一下紅了。
聞燼野垂下頭。
狼群一頭接一頭低伏下去。
柳明珠把“石狼七”三個字寫進賬裡時,第二壟的水稻青線猛地亮起一寸。
血門被逼退了。
只退一寸。
但那一寸,足夠讓根下那隻紅手縮回泥裡。
姜照眠把三片冊頁壓在姜眠舟銅牌上,用銀鹽線圈住。
“孫巧,李春娘,石狼七。歸賬,待贖。誰也不許再把他們合成一筆。”
眾人齊聲應:“記住了。”
陸知衡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鹽刮過鐵。
“你取三片,梁裡還有多少?照眠,你救不完。”
姜照眠看著他。
“所以我先救三個。”
她把溼賬紙遞給柳明珠。
“活名冊頁單列,不入陸氏舊賬。”
柳明珠點頭,額頭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血門在梁下重新張開。
這一次,它沒有再裝孫巧,也沒有裝李春娘。
它擠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
很熟。
“照眠。”
姜照眠手指一頓。
姜槐猛地抬頭:“姑娘!”
梁木深處,一片比前三片更薄的木影浮出來。木影沒有完全脫梁,只露出半形,角上有姜氏舊紋。
月鹽稼穡簿青光壓住它。
姜氏舊工名冊副冊。
不可夜取。
血門笑了。
“你娘也在裡面。”
歸潮鑰在姜照眠掌下震了一下。
第二壟燈火被海風吹得東倒西歪。
聞燼野一步上前,擋在她和血門之間。
姜照眠沒有退。
她把三片活名冊頁交給柳明珠,又把姜眠舟銅牌扣回銀鹽圈。
“封梁。”
周伯立刻把剩下的舊車木遞上來。
姜照眠親手把木楔倒退半寸,留住梁息,不讓血門順縫鑽出。
“今晚只取三名。”
血門裡的女聲又喚:“照眠……”
姜照眠把銀鹽燈推近梁縫。
燈火一照,那聲音變成刺耳鈴響。
她眼底冷了下去。
“我娘不會拿別人的活名騙我開門。”
血門驟然閉聲。
她轉身看向第二壟。
水稻青線還暗著,卻沒有斷。
“守根到明。”
她又看向梁中那片未出的姜氏副冊。
“天亮以後,開姜氏賬。先驗副冊,再查陸臨川。”
陸知衡袖中焦線被歸潮鑰壓得滋滋作響,再也縮不回去。
姜照眠低頭,聲音平靜。
“今夜的賬,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