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塊幼名牌浮在海水裡。
不是真浮。
是被舊水鈴照出來的影,黑沉沉一串,貼在東港燈船船底,隨著船身一晃一晃。每塊牌上都有小小渠口水紋,又都被黑釘釘住,像七片本該長在岸上的葉子,被人反扣到船腹下。
阿梨抱著裂了兩道紋的木碗,眼睛一眨不眨。
“根露看得見它們。”
第二壟第三滴根露落進黑土後,青線拔起三寸,可此刻那三寸青意又被海霧壓低。根露裡映著燈船底影,七塊牌一亮一暗,像七個孩子在水下閉氣。
岑野攥著黑燈繩站在鹽道口,喘聲還沒平。
“船底有釘。七塊牌都釘著。燈役在船尾,不下船,只拽燈繩。”
有人急道:“那就把船拖回來!”
姜照眠抬手。
“不拖船。”
她把歸潮鑰壓在陸知衡袖線旁,又將姜眠舟銅牌立到銀鹽線盡頭。
“燈船等的就是人碰船。碰了船,潮線就有口子。”
陸知衡低聲道:“照眠,七塊牌既在船底,你不近船,怎麼查?再等下去,潮一滿,燈船出了東礁,連影都看不見。”
姜照眠沒回頭。
“記。”
柳明珠立刻寫:“陸知衡,第一次以潮滿為由,勸近燈船取牌。”
陸知衡閉了閉眼,袖線上的黑燈芯影輕輕一跳。
東港方向,燈船沒有再點第八燈,卻慢慢側過船頭。潮水從船底湧來,海面上浮出一條暗紅線,繞著銀鹽線盡頭畫圈。
周伯臉色沉下:“潮線封路。再漲半刻,鹽道也會被水截斷。”
姜照眠沒有立刻問下一塊牌。
她讓趙小四把第二壟外圈的銀鹽重新壓實,又讓秦阿蘿檢查阿梨手裡的木碗裂紋。碗不能再裂,根露也不能再被船聲牽走。每個人都被分到一處,哪怕只是按住一塊溼賬紙,也比盯著海霧發慌強。
她又讓岑野把黑燈繩放到銀鹽圈外,不許再攥在手裡。燈繩上還沾著船尾潮氣,少年掌心已經被勒出一道紅痕。若再讓他握著,船一拖,岸上的人先被繩帶亂。
柳明珠低聲問:“若潮線封死,賬聲還能回來嗎?”
姜照眠看著銀鹽線盡頭那點水光。
“能。線斷的是路,不是賬。”
這句話剛落,姜眠舟銅牌輕輕一響,像在替她把話釘穩。
血門下的紅線也興奮起來,往外探了半寸。
聞燼野刀鞘壓住線頭,聲音低啞:“它們想讓岸和門都亂。”
姜照眠把三片活名冊頁一一擺開。
孫巧在左,李春娘在右,石狼七在最下。中間放舊水鈴,鈴下壓岑月牙半隻草鞋。
“不是我們去取牌。”她道,“讓牌先報釘。”
她說得很慢,故意讓每個人都聽清。燈船在海上,血門在梁下,第二壟在腳邊,三處都不能亂。
阿梨立刻明白,跪到第二壟邊,把木碗放低。
“水問牌。”
姜照眠敲銅牌。
篤。
舊水鈴應了一聲。
叮。
銀鹽線盡頭的海水猛地亮起一圈,七塊牌影同時一顫。燈船船底傳來細密刮響,像釘子在木裡磨。
第一塊牌上,孟小禾三個字亮了片刻,又被黑釘壓回去。
第二塊,趙小滿。
第三塊,秦水芽。
到“秦水芽”時,第二壟根露猛地往東一偏,碗底銀紋也順著那個名字旋成一眼小小潮渦。
阿梨急聲:“它被潮眼壓住了。”
姜槐眯眼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秦水芽不是普通渠口幼名。她家看水眼。潮眼漲落,得秦家孩子認。”
柳明珠翻七名疑賬,很快找出一頁。
秦水芽,六歲,渠口量潮童。母秦三娘。待水退,學聽暗潮。
周伯看著“量潮”二字,補了一句:“量潮童不是船工。她們認的是岸邊暗水,哪一處能開渠,哪一處不能下腳。若真上船,也該跟渠圖走,不該在船底釘牌。”
陸知衡忽然開口:“量潮童入船,或許是陸倉讓她隨船學潮路。東港燈船需要會潮的孩子,並非全是害。”
姜照眠終於看他。
“她若學潮,為什麼名牌在船底?”
陸知衡一時無言。
船底傳來一下輕響。
咚。
不是敲梁。
是水從牌下頂出來的聲音。
阿梨看著木碗:“真聲。根露沒散。”
姜照眠道:“秦水芽,只答釘賬。誰釘你?釘在何處?釘名還是釘身?”
海面安靜。
燈船船尾響起燈役的低喝:“收線!”
黑燈繩一緊,船底七牌影全往霧裡縮。潮線也隨之往岸上一撲,差點沒過銀鹽線頭。
岑野下意識要衝,姜照眠喝住他。
“不追。”
她把趙小滿燈油疑賬壓到舊水鈴旁。
“趙小滿,借燈油疑賬,壓船燈。”
黑燈繩一暗。
她又把孟小禾歸名賬壓上。
“孟小禾,借歸名賬,壓陸倉紅印。”
七塊牌上的紅印同時淡了一瞬。
最後,她把岑月牙缺撇賬頁壓到草鞋上。
“岑月牙,借未點第八燈,壓船尾。”
船尾黑燈晃了晃。
這一瞬,秦水芽那塊牌影終於沒有縮回去。
牌下浮出一枚黑釘。
釘頭不是鐵圓,而是一滴倒扣的水珠形。水珠裡有小字。
潮釘。
柳明珠聲音發緊:“秦水芽牌下,潮釘一枚。”
秦水芽很輕很輕的聲音從海水裡冒出來。
“釘名。”
“沒釘身。”
眾人心口剛松,下一句又把所有人按住。
“身在船艙水櫃裡。”
燈船船腹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水櫃被人從裡面輕輕拍了一下。
阿梨木碗裡的銀紋猛地往下沉。
“水櫃也在船上。”
這句話一齣,營地裡幾個人的呼吸都亂了,連周伯握燈的手也沉了一沉。
陸知衡立刻道:“照眠,若孩子身在船艙水櫃,隔岸問賬救不了人。你必須上船。”
姜照眠沒有應。
她看向根露。
第三滴根露沒有往燈船追,反而在土裡扎得更深,水稻青線朝岸上延了一寸。
“根露不讓上船。”她道,“它讓我們查釘。”
她把銀鹽燈推到銀鹽線盡頭。
“秦水芽,今日只查潮釘。你若聽見,守住水櫃,不聽燈役。”
船底那塊牌輕輕顫了一下。
潮釘裡的水珠倒過來,滴出一線黑水。黑水沒有落海,反而沿銀鹽線爬回岸邊,在賬紙上寫出四個字。
潮釘七枚。
柳明珠筆尖一抖。
“七枚?”
姜照眠盯著那行字。
船底七牌,每牌一釘。
每拔錯一枚,都可能把一個孩子的名沉進潮眼。
海霧裡,燈役又喊:“封潮!”
東港潮線猛地升高,像一堵水牆橫在燈船和岸之間。
姜照眠按住賬紙。
“下一章,查秦水芽潮釘。”
她的聲音壓過潮聲。
“不拔錯第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