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聲兩個字落下，舊燈樓底層的水櫃燈先收了一束光。
那束光原本照著秦水芽的名字，此刻卻慢慢偏向第六欄，停在半個“盞”字銅釦上。銅釦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被水泡得發烏，邊緣卻磨得極亮，像曾被誰含在嘴裡，一遍一遍用牙抵過。
阿梨抱著木碗，連呼吸都輕了。
秦水芽的名字貼在碗底，潮釘影抵住邊緣，沒再往下沉。周禾娘副櫃掌印仍護在旁邊，掌紋被燈照出細白的痕。周阿稻那點青芒伏在舊稻殼邊，微微抬頭。
第二壟根尖上，第四滴根露圓得發亮。
姜照眠指尖壓著溼土。
“聽聲，不撈聲。”
柳明珠把第六欄往前推半寸，又在旁邊補出細欄：半盞銅釦。
六欄並排，銀鹽灰隔開。陸倉副鑰斷齒、北礁糧印、黑穀殼、送港糧、押糧童名、孩聲，各守各的位置。銅釦落在孩聲旁，卻被姜照眠用姜眠舟銅牌隔住，沒有貼上去。
舊水鈴輕輕一晃。
櫃底傳來三下輕響。
咯。
咯。
咯。
每一下都輕得像乳牙碰木，可第三下落完，送港糧第三袋那行字忽然沉了一寸。
水櫃孩名。
字面滲出冷水，冷水沒流向秦水芽，先漫向半盞銅釦。
姜照眠道：“扣不認名，先認釘。”
周伯立刻取來一張更薄的銀鹽紙，鋪在銅釦影下。紙剛貼平，銅釦背面便浮出一個小小凹點。凹點邊緣有一圈黑穀殼粉，粉裡混著鹽米粉，顏色一深一淺，分得很清楚。
姜槐俯身看了片刻，聲音沉下來。
“這是釘眼。”
柳明珠寫：半盞銅釦背有釘眼，釘眼夾黑穀殼粉與鹽米粉。
她剛寫完，陸知衡便開口：“水櫃舊器常以小釘固扣。糧袋溼重，壓出穀粉鹽粉，都屬常見。照眠，孩聲若已散，只憑一枚小扣，很難斷是誰害了誰。”
柳明珠沒有抬頭。
陸知衡，以水櫃舊器固扣、孩聲已散，為半盞銅釦開脫。
這一筆落下，陸知衡袖口的黑燈芯影往下垂了一線。何順小押在暗影裡閃了閃，隨即藏住。
聞燼野看見了，刀鞘往地上一壓。
地面細砂被壓出一道直線，擋住陸知衡袖影退路。
姜照眠沒有讓聞燼野再逼近。
“查釘，不查袖。”
她把童牌背面的牙印影引到半盞銅釦旁。牙印抵住釘眼時，櫃底孩聲突然停了。
那一停，比哭聲還緊。
阿梨的手抖了一下，木碗裡的水面也跟著顫。姜照眠看過去，阿梨立刻咬住唇，把木碗貼回懷裡。
“她怕釘。”阿梨小聲說。
秦水芽在主櫃裡也輕輕應了一聲。
“袋底……有釘。”
她的聲音像從溼布里擠出來。
“她敲袋底的時候，我聽見釘響。”
姜照眠看向柳明珠。
柳明珠一筆寫下：秦水芽主櫃曾聞袋底釘響，孩聲遇釘即止；暫記，不替認名。
暫記二字穩住水櫃燈。
半盞銅釦卻忽然轉了半圈。銅釦正面的半個“盞”字被水光一照，另一半仍沉在燈芯深處，像被一枚看不見的釘子釘死在櫃底。
姜照眠取真糧根影，照向銅釦背面。
銅釦釘眼裡擠出一條細細黑線。黑線一頭連著童牌，另一頭連向送港糧第三袋。黑線中間，又分出一根更細的支線，繞到何順小押旁。
柳明珠臉色白了白。
“牽名繩不是繩。”
姜槐接道：“是釘線。”
周伯把銀鹽燈壓低。
黑線被燈照透，線裡藏著兩枚釘影。一枚釘在糧袋底，一枚釘在水櫃底。兩枚釘影中間，夾著那半個“盞”字銅釦。
柳明珠寫得很慢。
半盞銅釦連雙釘：一釘糧袋底，一釘水櫃底，中夾半盞名扣。
字跡剛成，舊燈樓底層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沉在櫃底的袋子被什麼東西拖了一下。
周禾娘副櫃掌印立刻往前壓。周阿稻那點青芒也跟著亮了一下，像要幫忙照路。秦水芽的名字微微上浮半釐，又被潮釘穩住，沒有亂動。
第四滴根露顫得厲害。
姜照眠掌心壓住溼土，聲音壓低。
“根露不救半證。”
根露的光收回去半分。
陸知衡輕輕嘆了一聲。
“災年水櫃混亂，舊袋、舊釘、舊扣，互相纏住也並非無人能解。你若每一處殘痕都要查到底，水櫃承不承得住？這些人承不承得住？”
柳明珠這回抬了頭。
她眼底有紅，卻不散。
“承不住的是舊櫃。”
說完，她低頭寫：陸知衡，以水櫃承壓、舊痕難解，為雙釘線開脫。
貝燈裡的羅小貝輕輕敲了敲燈壁。
“舊櫃怕查釘。”
姜照眠道：“那就查哪枚釘先下。”
舊水鈴貼到雙釘影旁。
鈴腹無聲滾了一圈，銀鹽紙上先亮起糧袋底那枚釘。釘頭像被孩童牙齒磨過，邊緣帶著兩道淺淺咬痕。隨後，水櫃底那枚釘亮起，釘尾卻沾著黑燈油。
秦阿蘿皺眉。
“糧袋釘在前，水櫃釘在後。”
周伯補了一句：“先把名扣釘在袋底，送到舊樓，再把同一枚扣的另一半釘進水櫃。”
姜照眠看著那半個“盞”字。
“所以小盞沒有進櫃。”
她頓了頓。
“她的聲先進去了。”
阿梨忍了半天的眼淚又要往下掉，這次她用袖口死死按住眼角，沒有讓淚落進木碗。
柳明珠記下：糧袋釘先，水櫃釘後；疑先押孩聲入袋，再押半扣入櫃。
這行字一落，第六欄裡傳來一陣極細的刮擦聲。
半盞銅釦輕輕敲著銀鹽紙邊，像有個孩子在櫃底用指尖叩門。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沒有落。
姜照眠聽著那斷掉的節奏，忽然把第六欄旁邊又空出一格。
“缺第三響。”
柳明珠立刻補欄：缺響。
舊水鈴在缺響欄前停住。遠處東港燈船尾，岑月牙缺撇賬頁又亮了一下，卻仍沒補名。她像隔著霧看見了什麼，聲音輕得發抖。
“第三響……在袋底封條裡。”
送港糧第三袋那行字驟然收緊。
黑穀殼欄也跟著冒出一縷烏煙。
姜照眠抬手，銀鹽灰橫在黑穀殼與第三袋之間。
“下一筆。”
“查第三袋封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