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放在桌上。
四角包著銅皮,蓋上的封條貼得很平。封條下方那點紅泥露著,紅泥裡有一個缺了一角的小牙印。
阿梨盯著看了一下,手心立刻發燙。
木碗往她懷裡一沉。
秦水芽馬上喊她:“看我。”
阿梨趕緊低頭。
碗底“秦水芽”三個字亮著,那條白線貼著她手心,輕輕往上一頂。
阿梨吸了一口氣。
“我看你。”
木碗穩住。
姜照眠抬著手,擋在木盒前。
“別開。”
送盒的人站在門邊,手還沒放下。周伯也停住了,手指離封條只有半寸。
陸知衡看著木盒。
“盒子不開啟,怎麼知道鑰匙在不在?”
他說得很慢。
“你們已經拿到了盒子。照眠,再不開啟,這一桌東西都只能算猜。”
柳明珠的筆停在紙上。
阿梨聽見“開啟”兩個字,又想看盒子。
秦水芽小聲說:“別被它拉走。”
阿梨咬住唇,眼睛盯著碗底。
“我不看。”
姜照眠把賬尺放到木盒和眾人中間。
“先看封條。”
陸知衡輕輕一笑:“封條上沾點泥,很常見。”
姜照眠沒接這句話。
她把短寸燈移過去。
燈光落在封條下方。
那點紅泥很小,藏在封條和木盒蓋子的縫裡。紅泥邊上有白粉,貼得很緊,像被人用指腹壓進去,又擦掉了一半。
柳明珠慢慢寫。
木盒封條下方有紅泥,邊上帶白粉,貼在蓋縫裡。
陸知衡道:“送來的路上也會沾。”
姜槐抬頭:“送來的路上,泥會在外面。”
他伸出竹籤,沒有碰木盒,只在半空比了一下。
“這點泥在封條下面。”
周伯也湊近看。
“封條沒斷。”
姜槐道:“沒斷,也能掀過一點。”
陸知衡看向他:“你試過?”
姜槐手一停。
堂裡一下安靜。
姜照眠抬眼。
“他說木盒。”
她把賬尺往封條下一壓,擋住陸知衡的視線。
“不是說他自己。”
陸知衡笑意淡了點。
阿梨聽不懂他們繞的話,只覺得陸知衡聲音一輕,她手心就疼一下。
她小聲說:“他一說話,我手也燙。”
柳明珠的筆立刻落下。
阿梨聽陸知衡說話,手心發燙,木碗未晃。
陸知衡看向阿梨。
“孩子別怕,我不是說你。”
他聲音放得更軟。
阿梨肩膀縮了一下,木碗差點往下滑。
秦水芽在碗底急急喊她:“阿梨,看我。”
阿梨低下頭。
“我看你。”
秦水芽小聲說:“他越輕,你越別聽。”
阿梨愣了一下。
她抱緊木碗,很小聲地“嗯”了一下。
姜照眠沒讓柳明珠寫這句。
她只把短寸燈又往木盒邊挪了半寸。
燈光照到盒角銅皮。
銅皮邊緣有一道細劃痕。劃痕不長,正好從封條下方往盒角拐了一下。
那道劃痕裡,也卡著一點白粉。
周伯臉色變了。
“盒角被撬過?”
陸知衡立刻道:“木盒年頭久,搬動幾次,有劃痕也正常。”
姜照眠問:“封條下有泥,盒角有劃痕,劃痕裡有白粉,也正常?”
陸知衡看著她。
“單看都正常。”
姜照眠點點頭。
“那就一樣一樣看。”
她讓姜槐拿來一隻空木盒。
空木盒是新找來的,封條也新貼。姜槐把一點普通泥抹在封條外面,又用手指輕輕擦過。
泥留在封條表面。
再擦,泥往紙邊散,沒有鑽進封條下面。
姜照眠問:“看見了嗎?”
阿梨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她這次看的是空木盒,手心只熱了一點,木碗沒晃。
她小聲說:“在上面。”
秦水芽也小聲跟著:“沒進去。”
柳明珠寫。
普通泥擦在封條外,只留表面,未進蓋縫。
陸知衡道:“力氣不同,結果也不同。”
姜照眠說:“那就再用力。”
姜槐按住空木盒,把泥往封條邊上壓。
泥被擠開,封條紙邊皺起來,紙面起毛。
周伯看向桌上的鑰匙盒。
鑰匙盒上的封條很平。
沒有皺。
沒有毛邊。
只有下方那一點紅泥,貼在蓋縫裡。
堂裡更靜了。
阿梨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抱著木碗,汗從額角往下滑,落到下巴,又滴在衣襟上。她想擦,可手不敢松。
秦水芽說:“我數數。”
阿梨點頭。
“一。”
“一。”
“二。”
“二。”
陸知衡看著她們。
“孩子撐成這樣,還要繼續看盒子?”
阿梨咬住唇。
這次她沒抬頭。
秦水芽在碗底說:“我陪她。”
阿梨眼眶一熱。
“我能抱。”
姜照眠把第四滴根露按得更穩。
那滴水在根尖上晃,白光從她指縫裡露出來,又被她壓回去。
“再看盒角。”
她說。
短寸燈移到盒角銅皮上。
銅皮包得很緊,但右下角有一點翹。翹起的地方很薄,裡面露出一條灰。
灰裡也有白粉。
姜槐拿竹籤比了比,沒有碰。
“像從這裡塞過東西。”
陸知衡道:“一隻鑰匙盒,能塞什麼?”
這句話剛落,阿梨手心猛地一燙。
木碗沉下去半寸。
秦水芽急聲道:“阿梨!”
阿梨死死抱住碗。
“我沒松。”
她疼得眼淚掉下來。
那滴淚砸在碗沿上,滾了一小段。碗底那條白線伸上來,輕輕頂住她的手心。
阿梨喘著氣說:“他說塞東西的時候,燙。”
柳明珠的筆壓得很重。
陸知衡說“塞東西”,阿梨手心發燙,木碗下沉,水芽托住。
姜照眠看向他。
“你剛才說,能塞什麼。”
陸知衡很快接住話:“我只是問。”
姜照眠說:“所以先記。”
她不追他。
她把短寸燈壓到木盒右下角。
燈光一照,那條灰裡的白粉亮了一下。封條下方那點紅泥也跟著亮了一下。
兩處隔著一個盒角,顏色卻一樣。
周伯低聲說:“一處在封條下,一處在盒角里。”
姜槐道:“如果沒開過,裡面不該有粉。”
陸知衡淡淡道:“盒子放在糧房裡,粉進去不奇怪。”
姜照眠問:“封條下方也放在糧房裡?”
陸知衡沒有立刻答。
柳明珠的筆停住。
門外風吹了一下,門檻邊的灰動了動。桌上的鑰匙圖沒有動,木盒也沒有動。
阿梨低頭看碗底。
秦水芽問她:“還燙嗎?”
“燙。”
“哪裡?”
阿梨把手翻過來。
掌心那道紅印中間,鼓起一點點,像被熱米粒按久了。
她小聲說:“這裡鼓起來了。”
姜照眠把銀鹽紙往她手邊推近。
紙還沒碰到她手,木盒裡忽然響了一聲。
很輕。
扣。
所有人都停住。
送盒的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周伯臉色發白:“盒子沒開。”
姜槐手裡的竹籤也停在半空。
木盒蓋子還好好蓋著。
封條還貼著。
可剛才那一聲,確實是從盒子裡出來的。
阿梨低著頭,整個人都繃住了。
秦水芽在碗底很輕地說:“我聽見了。”
阿梨小聲回:“我也聽見了。”
陸知衡看著木盒,聲音低了些:“盒裡有鑰匙,碰到盒壁響一下,也正常。”
姜照眠把賬尺壓到木盒蓋上。
“盒子沒動。”
柳明珠寫。
木盒未開,封條未斷,盒內先響一聲“扣”。
這行字剛寫完,木盒封條下方那點紅泥又往外擠出一點。
紅泥邊上,露出半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