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林兩個字落下,羊圈前的人全靜了。
風從林子那邊壓過來,帶著溼葉子和爛泥的冷味。羊槽底下那點聲音也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姜槐手裡的火把還舉著。
火苗被風吹得斜出去,照得羊槽底下一片黑。
陸知衡先開口。
“禁林裡的東西,不能留在營地邊。”
他說得不急,聲音卻剛好壓進每個人耳朵裡。
“照眠,方才你也聽見了。槽底有動靜,後面又接著禁林。若真是野物鑽進來,今晚傷了人,誰擔?”
幾個苦工臉色變了。
有人小聲說:“燒一下吧。拿火一燻,活的就出來了。”
另一個人立刻應:“對,先燒出來。糧能再查,人沒了就真沒了。”
姜槐往前邁了一步。
聞燼野的手還扣著他的腕。
那隻手沒用多大力,姜槐卻動不了。
“火拿開。”聞燼野說。
姜槐喉結滾了滾:“裡面要是狼崽呢?”
聞燼野沒有回頭。
“不是狼。”
姜照眠看向羊槽。
槽底那片黑泥很厚,木板邊上有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刮過的細痕。幾根發黃的羊毛掛在裂縫裡,風一吹,輕輕抖。
她把短寸燈遞給柳明珠。
“照著。”
柳明珠接燈的時候,手指冷得發僵,還是把燈舉穩了。
姜照眠轉身吩咐:“周伯,守第三袋糧。姜槐,放下火,把槽前的人都退開。秦水芽,帶阿梨往後站。”
秦水芽把阿梨拉到身後。
阿梨不肯松木碗,碗沿壓在她手心裡,壓出一圈白痕。
陸知衡看著姜照眠。
“你要開槽?”
“不開火。”
“裡面若真有東西撲出來呢?”
姜照眠低頭捲起袖口。
“聞燼野在。”
陸知衡的眼神微微一滯。
聞燼野站在羊圈門外,沒接話,只把目光壓在羊槽底下。
姜槐把火把插到遠一點的木樁邊,彎腰釦住羊槽外側的擋板。
那塊擋板是老鹽木做的,被羊糞水泡了太久,邊緣發黑,釘子也鏽得發暗。姜槐一用力,木板只是吱呀一聲,沒有開。
周伯在糧袋旁喝道:“慢點!別把裡頭的東西壓壞。”
姜槐咬牙,又換了個角度。
姜照眠蹲下,指了指擋板右下角。
“從這裡撬。別整塊掀。”
姜槐照做,竹骨刀尖插進木縫裡,一點點往外頂。
老木頭髮出細碎的裂響。
羊圈裡的黑角羊忽然又叫了一聲,四條腿打著滑,往爛草堆更深處擠。
槽底下也動了。
很輕。
像有人用指甲從裡面摳了一下木板。
阿梨的木碗猛地一沉。
她差點沒抱住。
秦水芽伸手托住碗底,聲音發緊:“阿梨,別看槽,看我。”
阿梨嘴唇發白。
“水芽姐,裡面在摳木頭。”
這句話一齣,剛才喊燒的人全閉了嘴。
姜槐的動作停了一下。
姜照眠說:“繼續。”
木板終於被撬開一道窄縫。
一股悶在底下的臭氣衝出來。
羊糞味、溼泥味,還有人身上餓久了的酸味混在一起。離得近的幾個苦工捂住鼻子,往後退。
短寸燈往下一照。
黑泥裡蜷著一團東西。
先露出來的是一隻手。
那隻手很瘦,指甲全翻著黑泥,指縫裡塞著草屑,手背上有一道一道被木刺刮出來的細口。它死死抓著一截麻繩,繩頭正纏在第三袋糧的抬杆結上。
柳明珠倒吸了一口冷氣。
“是人。”
姜照眠沒說話。
她伸手按住姜槐的胳膊。
“別拽手。拽衣領。”
姜槐把擋板又撬開一點,伸手探進去,抓住那團人的後領。
“還活著?”
槽底的人喉嚨裡擠出一點破氣音。
很輕,很啞。
像喉嚨裡堵滿了泥。
姜槐一咬牙,把人往外拖。
那人從槽底被拖出來時,身上裹著一層黑泥,破麻片貼在骨頭上,頭髮糊成一團,看不清臉。整個人瘦得厲害,像一捆被雨泡軟的柴。
他被放到羊圈邊,先是蜷著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咳了一聲。
咳出來的全是泥水。
秦水芽立刻跑過去,拿布墊住他的下巴。
“別灌他水,先讓他吐。”
姜照眠蹲在那人旁邊,先看他的手。
那隻手還不肯松繩。
指節僵硬,像在槽底抓了很久。虎口磨出厚繭,不像挑擔搬糧的人,倒像常年握筆、撥算盤,再偶爾搬過重物留下的印子。
周伯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沉下去。
“這不是苦工的手。”
陸知衡站在風口,袖口被吹得翻來覆去。
他終於開口。
“營裡混進這樣的人,倒是我的疏忽。照眠,先問清他從哪來,別讓大家亂猜。”
姜照眠沒有看他。
她伸手,把那人手裡的麻繩一點一點掰開。
繩上有暗色的泥,還有幾粒被壓碎的新米。
柳明珠舉著燈,聲音發緊:“這繩和錢貴手裡的斷繩,是同一股。”
姜照眠點頭。
“記。”
柳明珠把燈放到姜槐手裡,急忙鋪開賬紙。
【記:羊槽底下拖出一人,活。右手攥第三袋糧抬杆繩,繩上有新米碎。】
那人聽見“第三袋糧”幾個字,眼皮忽然動了。
他艱難地睜眼。
眼睛裡全是紅絲。
他看見姜照眠,嘴唇動了幾下,卻發不出完整聲音。
姜照眠低聲問:“你從禁林來的?”
那人喉嚨裡滾出一個含糊的音。
聽不清。
聞燼野忽然往前一步。
那人像是聞到他的氣息,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怕得要逃,倒像憋了很久的人終於認出活路。
他用那隻全是泥的手,顫巍巍地摸向自己胸口。
破麻片下面,露出一根黑繩。
繩上掛著半塊木牌。
木牌被泥糊住,只能看出邊緣磨得很光,像是常年貼身戴著。
姜槐伸手要摘。
那人猛地攥住木牌。
瘦得變形的手指發著抖,怎麼也不肯松。
姜照眠抬手攔住姜槐。
“讓他自己拿。”
那人盯著姜照眠,眼珠子顫得厲害。
過了片刻,他終於一點一點,把木牌從胸前扯出來。
黑泥順著木牌往下滴。
柳明珠把短寸燈舉近。
木牌正面被刮爛了一半。
背面卻還剩下半個刻字。
刻痕很深,紅漆填在裡面,被泥水泡得發暗。
那是半個“陸”字。
羊圈前,風像忽然停了一下。
錢貴癱在泥裡,牙齒磕得咯咯響。
陸知衡握著傘柄的手,慢慢收緊。
姜照眠看著那半塊木牌,又看向槽底那截被抓變形的抬杆繩。
她沒問陸知衡。
也沒定罪。
只是把木牌放到柳明珠的賬紙旁。
“記。”
柳明珠的炭筆落下去,一筆比一筆重。
【記:槽底活人貼身藏半塊木牌,背面殘一陸字。】
槽底那人忽然伸手,抓住姜照眠的衣角。
他的喉嚨像破了洞,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賬……”
姜照眠低頭。
“什麼賬?”
那人發抖的手往禁林方向指了一下。
又指向第三袋糧。
最後,指尖落在陸知衡腳邊。
風重新灌進羊圈。
短寸燈火苗狠狠一抖。
聞燼野盯著禁林,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壓出來。
“裡面,還有人。”
姜照眠慢慢站起身。
羊圈前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把那半塊陸字木牌壓在賬紙上。
“周伯,糧別動。”
“姜槐,槽別洗。”
“柳明珠,帶賬。”
她看向黑成一片的禁林。
“下一筆,進林裡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