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農曆八月初六,秋分前三天。
日子像村頭的河水,慢悠悠地流著,不聲不響就帶走了兩個春秋。我長到三歲,已經能光著腳在院子裡跑,追著家裡的老母雞滿院轉,雞飛狗跳的,倒也給冷清的院子添了不少活氣。
現在回頭想,人這一輩子最安穩的時光,往往都是記不清具體日子的年紀。不用想明天,不用愁生計,天塌下來有父母扛著,連風颳過院子,都是慢悠悠的甜。你不用懂人情世故,不用算柴米油鹽,只要撒歡跑,只要等著飯香,就夠了。那是人生裡最純粹的一段路,有人替你擋著所有的風雨,你只管往前跑就是了。
我媽總在院子裡的石磨邊坐著,手裡要麼納鞋底,要麼縫衣服。石磨是青石的,磨盤上刻著淺淺的紋路,是爺爺那輩傳下來的。陽光透過棗樹的葉子灑下來,碎金似的落在她的髮梢上,風一吹,樹葉晃,光斑也跟著晃。她的手很巧,納的鞋底針腳齊整,縫的衣服合身,連給我做的布老虎都比別家的精神,虎頭虎腦的,眼睛用黑釦子縫得亮閃閃的。
我爹還是天天扛著鋤頭下地,天不亮就走,摸著黑才回來。話依舊少,可每次回來,都會從兜裡摸出點小東西,有時候是顆酸甜的野酸棗,有時候是個用麥秸編的小螞蚱,塞到我手裡,看著我笑一下,轉身就去灶房燒火。他笑的時候很少,嘴角只往上揚一點點,可眼睛裡的光,比灶火還暖。
那時候我最盼的,就是傍晚灶房飄出來的飯香。我媽總把白麵饅頭埋在灶膛的餘燼裡溫著,等我瘋玩一天回來,掏出來的時候,饅頭皮烤得焦香酥脆,裡頭暄軟得能彈起來,就著一口醃蘿蔔條,香得我連舌頭都想嚥下去。饅頭的熱氣混著麥香,撲在臉上,暖乎乎的,那是童年裡最踏實的味道。
後來我吃過很多山珍海味,去過很多裝修精緻的館子,卻再也沒吃過那樣香的饅頭。原來人間的暖意從來都不貴,是餘燼燜出來的焦香,是藏在枕頭底下的雞蛋,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悄悄給你留著的那一口熱乎氣。最珍貴的東西,從來都不用花錢買,因為裡頭裹著的,是實打實的心意。
我三歲那年,幹了件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事。
那天我在王奶奶家院牆根玩泥巴,泥糊糊沾了滿手,正捏著小泥人,瞅見雞窩裡臥著個白花花的雞蛋,太陽照著,蛋殼亮閃閃的,還帶著點母雞的體溫。我瞅著四下沒人,踮著腳偷偷摸過去,把雞蛋攥在手裡,揣進布兜子裡就往家跑。心怦怦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腳下生風,連路邊的土坷垃都沒看見,“啪”地摔了個狗啃泥,膝蓋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雞蛋“咔嚓”一聲碎在兜裡,黃乎乎的蛋液順著褲腿往下淌,黏得大腿內側又癢又難受,連布兜子都浸得透溼,涼冰冰地貼在皮膚上。我坐在地上,看著滿褲腿的蛋液,嘴一癟就要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
剛巧我爹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撞見了這一幕。他臉瞬間黑了,像陰天的鍋底,把鋤頭往牆根一靠,抄起牆根的雞毛撣子就往我身上抽。雞毛撣子的竹杆硬邦邦的,帶著風掃過來。
“誰讓你拿人家東西的!”他嗓門大得像打雷,震得院子裡的樹葉都晃了晃。
我媽聽見動靜,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撲過來把我死死護在懷裡,後背結結實實捱了一下。她疼得悶哼一聲,卻把我摟得更緊了,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堵牆擋在我前面,連半步都不肯退。
“你打他先打我!”她紅著眼睛跟我爹吵,聲音都在抖,“不就是一個雞蛋嗎?明天我給王奶奶賠兩個!你跟個三歲孩子置什麼氣?”
“小時候偷針,長大偷金!現在不教,以後還了得!”我爹氣得胸口起伏,手裡的雞毛撣子舉得老高,卻再也沒落下來,僵在半空中,像被釘住了一樣。
那時候我只知道媽護著我,長大了才明白,世間所有的母親都是一樣的。她可以跟你講道理,可以教你規矩,可外人抬手的那一刻,她永遠會先把你護在身後。道理是講給對錯聽的,護著孩子,是刻在骨頭裡的本能。莊稼人認死理,“手腳乾淨”是頂大的規矩;可在母親眼裡,孩子才是頂大的天,規矩再大,也大不過她的娃。
那天晚上,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蛐蛐在牆根叫,一聲接著一聲,像在哼著搖籃曲。我爹睡得早,呼嚕聲隔著牆都能聽見,一聲比一聲響。我媽等他睡熟了,偷偷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煮雞蛋,剝得白白嫩嫩的,蛋白滑溜溜的,蛋黃冒著油香。她塞到我嘴裡,指尖輕輕摸著我的頭,掌心暖乎乎的。
“狗蛋乖,以後想吃啥跟媽說,別去拿別人的。”她聲音很輕,像落在耳邊的風,“但要是你爹敢打你,媽就跟他拼命。”
我咬著軟乎乎的雞蛋,蛋黃的香混著她指尖的皂角味,暖乎乎地滑進肚子裡。我看著她眼裡亮閃閃的光,覺得全世界最好的人就是我媽。
她會把攢了半個月的雞蛋錢,拿到鎮上供銷社,給我買印著奧特曼的貼紙。我把貼紙貼滿了鉛筆盒,貼滿了門框,走到哪都要跟小夥伴炫耀,看著他們羨慕的眼神,胸脯挺得高高的,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神氣的小孩。
她會在我爹罵我的時候,一步跨到我身前,像老母雞護小雞似的把我擋得嚴嚴實實。哪怕是我真的闖了禍,她也先把我護在身後,等我爹氣消了,再蹲下來慢慢跟我講道理,聲音軟乎乎的,卻比爹的巴掌還讓我記事兒。
那時候的天很藍,雲很軟,棗樹的影子在院子裡慢悠悠地挪。我總覺得,只要有我媽在,天塌下來都有人頂著,什麼都不用怕。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很長很長,長到我長大,長到我能掙錢給她買好多好多雞蛋,好多好多新衣服,長到我能把她受過的苦,全都換成甜。
可人生哪有什麼一成不變的安穩啊。你以為會一直停在原地的人,說不定哪天,就揹著包袱走向了遠方,連回頭,都不敢。就像樹上的葉子,你以為能掛一整個秋天,可一陣冷風颳過來,說落,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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