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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十八歲的螺絲釘

流水線上的我與商k女

我叫熊濤,身邊人都喊我小熊。

今年二十八歲,在鄭州航空港區的一家電子廠上班,做的是手機組裝線上的普工。早八點到晚八點,兩班倒,一個月轉一次班。白班的時候,早上六點半起床,洗漱完去食堂花兩塊錢買兩個饅頭一碗稀飯,七點二十到車間門口集合,線長點名,喊口號,然後進車間,往流水線前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晚班更熬人,晚上八點幹到早上八點,回到宿舍倒頭就睡,睜開眼天已經黑了,整個人活得像個不見光的耗子。

我在這條線上幹了五年。五年裡,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毛頭小子,變成了能閉著眼擰螺絲的老油條。但除了手上的活快了點,別的什麼也沒變。工資從剛進廠的三千八漲到現在的五千出頭,去掉吃穿用度,每個月能攢下來的不到兩千塊。五年下來,銀行卡里躺著三萬多塊錢,這就是我全部的家當。

我沒物件。不是不想找,是真找不著。

我長什麼樣呢?一米七二的個頭,不胖不瘦,臉上沒什麼明顯的毛病,但也沒什麼能讓人記住的地方。五官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扔進人堆裡,你第二眼都不一定能把我認出來。嘴還笨,跟姑娘說話就緊張,越緊張越不知道說什麼,越不知道說什麼越緊張,死迴圈。

車間裡也有女工,但那些稍微好看點的,早就被人盯上了。剩下的要麼是結了婚的大姐,要麼是跟我一樣嘴笨人悶的老實姑娘,兩個人坐到一起,大眼瞪小眼,比開會還尷尬。

所以我二十八歲了,沒正經談過一次戀愛。

有時候下了夜班,一個人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聽著隔壁床老周的呼嚕聲,我會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在廠裡擰螺絲擰到擰不動,攢點錢回老家,託人介紹個差不多的姑娘結婚,然後生個孩子,繼續讓下一代擰螺絲。

想想就難受。但難受完了,第二天鬧鐘一響,還是得爬起來去上班。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像流水線上的傳送帶,一圈一圈地轉,你想跳下去,但你沒地方可去。

同宿舍住著四個人,除了我,還有老周、阿輝和小胖。

老周比我大兩歲,三十了,在這廠裡幹了七年,是我們幾個裡資歷最老的。他跟我不一樣,這人嘴皮子利索,會來事兒,跟線長跟車間主任都能稱兄道弟。下了班也不閒著,經常跟一幫人出去喝酒唱歌,日子過得比我精彩多了。

阿輝是個湖南小夥子,二十三歲,剛來廠裡一年多,人機靈,長得也精神。小胖跟他同歲,河南本地人,人如其名,一百八十斤的體重,性格憨厚,愛吃愛睡,沒什麼心眼。

我們四個人住一間宿舍,上下鋪,我睡上鋪,老周睡我下面。條件不怎麼樣,但勝在便宜,一個月每人分攤下來才幾十塊錢。廠裡的人都這麼住,習慣了也不覺得苦。

八月十五號,老周生日。

這天下的是白班,下午六點下了班,老周在宿舍裡換衣服,對著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往頭髮上噴發膠。我躺在床上刷手機,他在鏡子裡看了我一眼,說:“小熊,晚上一塊兒吃飯去,我請客。”

我說:“你過生日,哪能讓你請,我請你吧。”

老周笑了一聲:“行啊,那咱去廠門口那家老李燒烤,不貴,管飽。”

我點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看了看微信錢包裡的餘額。還剩下兩千三,夠用。

晚上七點,我、老周、阿輝、小胖,再加上隔壁宿舍的兩個工友,一行六個人去了廠門口的老李燒烤。這個地方我們常來,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人,燒烤手藝不錯,價格也實在,羊肉串一塊五一串,啤酒三塊錢一瓶,是我們這些打工人的深夜食堂。

六個人圍著一張塑膠桌子坐下,要了兩箱啤酒,點了兩百多串肉串、幾十串腰子、一盤花甲、一份烤魚。老周今天高興,酒倒得勤,一邊喝一邊吹牛,說他年輕時候怎麼怎麼樣,說他在老家有多少姑娘追,說自己要不是為了掙錢,早回去當老闆了。

這些話我們聽了一百遍了,但沒人拆穿他,都端著酒笑呵呵地聽著。過生日嘛,讓他高興高興。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兩箱啤酒喝得精光,桌上的串也掃得差不多了。我正要喊老闆結賬,老周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們幾個,嘴角掛著一絲神秘的笑。

“兄弟們,換場!哥帶你們去見見世面!”

阿輝第一個反應過來:“去哪去哪?”

“商K!”老周把最後半瓶啤酒往嘴裡一倒,瓶子往桌上一頓,“今晚讓你們開開眼!”

我愣了一下。商K,商務KTV,這名字我不陌生。廠裡的工友偶爾會聊到,說那裡面一瓶啤酒賣幾十塊,叫個陪唱的姑娘要好幾百。每次聽他們聊,我都自動過濾掉,因為那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我就不去了吧,”我擺擺手,“你們去玩,我先回宿舍了。”

“走嘛小熊,”阿輝拽我胳膊,“周哥生日,難得高興一次。”

“就是就是,”小胖也跟著起鬨,他那張圓臉上堆著憨笑,“我都沒去過呢,一塊兒去長長見識。”

“我……”

“你什麼你,”老周打斷我,掏出一根菸點上,“不用你掏錢,今晚我安排。”

我看著他那張被啤酒燒紅的臉,還有旁邊幾個人的起鬨聲,忽然覺得這時候走人確實不太給面子。算了,去看看就看看吧,坐一會兒就走,不喝酒不叫姑娘,就當陪兄弟過個生日。

“行,那就坐一會兒。”

“這就對了嘛!”

老周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應該是跟商K那邊訂房。掛了電話,他衝我們一揮手:“走,打車過去,港區新開了一家,上個月我去過一次,環境不錯。”

六個人打了三輛計程車,我跟老周、阿輝擠一輛。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一條我不太熟的街道,兩邊全是各種霓虹燈閃爍的KTV和酒吧。車子在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前面停下來,門頭比旁邊的店都氣派,幾個金色的大字“金尊國際”在夜色裡閃閃發光。

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迎賓小夥,看見我們下車,小跑著迎上來,笑得像見了親爹:“周哥!好久不見好久不見,裡面請裡面請!”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從兜裡掏出一包中華遞過去一根:“小王,今晚幾個人?”

“周哥您來了,我肯定給您安排好!”叫小王的迎賓接過煙,把老周往裡面引,一邊走一邊對著耳麥說話,“三樓維也納包間,周哥來了,叫幾個機靈點的姑娘過來。”

大廳裡的裝修比我想象的還要豪華,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見人影,頭頂的水晶吊燈一看就值不少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香薰的味道,甜膩膩的,讓人有點發暈。我走在隊伍最後面,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打量著四周,覺得渾身不自在。

維也納包間在三樓,推開門,裡面大得超出我的想象。一個至少能坐二十個人的大沙發,面前的茶几上擺滿了果盤、乾果、飲料。牆上掛著一個比我家電視還大兩倍的投影螢幕,燈光調得暗暗的,透著一股曖昧的氛圍。沙發正對面是一個小舞臺,上面立著兩根不鏽鋼的鋼管。

我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屁股剛挨著沙發,一個穿制服的服務員就端著熱毛巾進來,半跪著遞給我們一人一條。我接過毛巾,說了聲謝謝,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老周他們倒是輕車熟路,往沙發中間一坐,翹著二郎腿,接過毛巾擦手,然後拿著平板開始點歌。阿輝湊過去跟他一起翻歌單,兩個人嘰嘰呱呱地討論先唱什麼。小胖坐在我旁邊,也是一臉拘謹,但比我好點,至少還在吃茶几上的開心果。

不到五分鐘,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包臀裙的女人領著一排姑娘走了進來。那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妝容精緻,笑容職業,一看就是媽媽桑。她身後的姑娘們一字排開,穿著統一的短裙制服,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得人眼暈。

“周哥,這幾個都是新來的,年輕漂亮,您先看看?”媽媽桑笑著說。

老周靠在沙發上,目光從姑娘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點了兩下頭:“行,今晚就這幾個吧。”然後轉頭看向阿輝和小胖,“你們先挑。”

阿輝倒是不客氣,指了一個扎馬尾的姑娘,那姑娘就笑嘻嘻地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小胖緊張得臉都紅了,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還是老周替他指了一個:“那個,圓臉的,就你,過來陪我這個胖兄弟。”

媽媽桑走到我這邊,笑著問:“這位帥哥,有沒有喜歡的?”

“不用不用,我不用,”我連忙擺手,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捏爆了,“我坐坐就行。”

“來都來了,別掃興。”老周大手一揮,對媽媽桑說,“給他安排一個,性格好點的,別太鬧。”

媽媽桑點點頭,對著門口招了招手。然後一個姑娘低著頭走了進來,走到我旁邊,輕聲說了句:“你好,我叫小雅。”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就愣住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不像其他姑娘那樣濃妝豔抹,臉上只畫了淡妝。頭髮是簡簡單單的馬尾,額前有點碎髮,整個人乾乾淨淨的,像剛從圖書館裡走出來的學生。她站在我面前,雙手交握在身前,眼神有些躲閃,看起來比我還緊張。

“你……你好,”我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坐,你坐吧。”

小雅在我旁邊坐下來,隔了大概半個手臂的距離。她坐得很規矩,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地看著前面的螢幕。

老周已經開始嚎《大海》了,聲音震得包間嗡嗡響。幾個姑娘在旁邊鼓掌叫好,氣氛很快就熱鬧起來。只有我這邊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我和小雅誰都沒說話,就那麼並排坐著,像兩個被強行湊到一起的陌生人。

我攥著手裡的礦泉水瓶,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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