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錄

發現閱讀記錄

上次閱讀:

第36章 夜訪者

縛靈人:歸寂

天柱重啟後的第一個月,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沈歸寂有時候會忘記那十二根釘子曾經懸浮在桂花樹上空,忘記燭的灰袍在雪地上拖出的長長痕跡,忘記時間暫停時那種在水泥中游泳的窒息感。這些記憶沒有消失,但變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色彩還在,輪廓已經分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感覺——紮根的感覺。不是身體紮根,而是意識紮根。天柱重啟之後,他發現自己和地下的東西之間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不是縛靈索,不是業紋,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量子糾纏一樣的東西。天柱在呼吸,他的心跳就跟隨著那個節奏;天柱在沉睡,他的意識就變得遲鈍;天柱在做夢,他也會做一些奇怪的、不屬於自己的夢。

他開始做夢了。不是每天晚上,而是每隔幾天。夢裡的場景不是北邙山,不是他見過的任何地方。而是一座塔。黑色的,高聳入雲的,看不到頂的塔。塔的表面佈滿了符文,不是棺材釘上的那種,而是更古老的、更復雜的、像樹的年輪一樣一圈一圈巢狀的文字。塔的底部沒有門,沒有窗,只有一面光滑的、像鏡子一樣的牆壁。牆壁上倒映出他的臉,但不是他現在的臉,而是他老了以後的臉——皺紋深刻的,頭髮花白的,眼睛渾濁但依然有光的。倒影在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和他一模一樣。

每次夢到這座塔,他都會在凌晨三點左右醒來。醒來的時候,枕頭上全是汗,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坐在床邊,深呼吸,讓心跳慢慢恢復平靜。沈星睡在他旁邊的床上,被子被踢到了一邊,一隻腳露在外面,腳趾頭蜷縮著。他幫沈星把被子蓋好,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但睡不著了。他會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一月下旬的一個晚上,雪又下大了。

沈歸寂在值班室裡守夜,沈星在他旁邊畫符,宋槐在院子裡練劍。小陳早早地睡了,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戶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像是在讀什麼,又像是在發呆。

敲門聲是在晚上十點整響起的。

不是大門,不是值班室的門,而是殯儀館的側門——那扇平時從來不用、生了鏽、被藤蔓半掩著的鐵門。敲門聲很輕,很規律,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不是求救訊號,而是一種暗號。沈歸寂認識這個節奏——守夜人的暗號。三短三長三短,不是SOS,而是“同行”。他在爺爺的手札裡見過,這是守夜人之間在陌生地方表明身份的暗號。只是這暗號已經失傳了幾十年,沈鶴亭是最後一代會用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符紙,站起來,走到側門前。門閂上掛著一把大鎖,鎖已經鏽死了,鑰匙早就找不到了。他沒有開門,而是隔著鐵門問了一句。

“誰?”

門後傳來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沈鶴亭的朋友。姓白,白無常的白。”

沈歸寂的呼吸頓了一下。白無常。不是神話中的白無常,而是守夜人白家的傳人。白家,七大家族中最神秘的一支,傳說他們不守殯儀館,不守亡魂,他們守的是“門”——不是天柱的門,而是陰陽兩界之間的那扇門。酆都塌了之後,那扇門就不存在了,白家也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是死了還是隱居了,還是變成了別的東西。

沈歸寂撬開了鎖。鐵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在雪夜中格外刺耳。門後站著一個人,一個老人。七十多歲的模樣,身高不到一米七,腰彎得像一張弓,臉上全是深深的皺紋,皺紋裡嵌著雪和泥。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棉襖上打滿了補丁,補丁的顏色各不相同,像一面用碎布拼成的旗幟。他的左臂上纏著一根繩子,不是縛靈索,而是一根麻繩,粗糙的,像從麻袋上拆下來的。繩子上繫著一個小鈴鐺,銅的,生了綠鏽,在夜風中發出微弱的、像蚊蠅一樣的聲音。

老人的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的,像是得了白內障。但他看沈歸寂的時候,眼睛亮了。不是發光,而是那種“看到了想看到的東西”的亮。

“沈家的人。像,真像。你爺爺年輕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老人走進院子,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走到桂花樹下,停下來,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幹。然後他看到了那棵小樹苗,看到了小樹苗頂端已經謝了的花苞。花苞謝了之後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綠色的果實,只有黃豆大小,藏在枝葉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老人的手開始發抖。他伸出右手,想去摸那個果實,手指在距離果實幾釐米的地方停住了,又縮了回去。

“結果了。”老人的聲音在發抖,“守夜人的樹,結果了。我等了五十年,終於等到了。”

沈歸寂走到老人身邊,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綠色果實。

“這是什麼果實?”

老人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你不知道?”

沈歸寂搖了搖頭。

老人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眉毛上。他像一個雪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桂花樹下,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動。

“這是守夜人的根。守夜人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我們有根,有源,有祖先。第一個守夜人,不姓沈,不姓宋,不姓李,不姓張,不姓王,不姓劉,不姓陳。他姓燭。燭龍的燭。守夜人和燭龍本是同根生,後來分成了兩支。一支守天柱,一支守時間。守天柱的那支,變成了七大家族;守時間的那支,變成了燭龍殿。但還有第三支。第三支既沒有守天柱,也沒有守時間。他們守的是——種子。第一代守夜人留下了一顆種子,種子裡有他的全部記憶、全部力量、全部業紋。種子會開花,會結果。果實成熟之後,吃了果實的人,會成為下一代守夜人始祖。擁有和第一代守夜人一樣的力量,一樣的智慧,一樣的——孤獨。”

老人指著那棵小樹苗。

“這就是那顆種子長出來的樹。張靈衍的‘父性’只是養料,真正的種子,在張靈衍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它在地心裡沉睡了一萬年,直到厭勝體出現,直到天柱重啟,直到守夜人需要它。”

沈歸寂的瞳孔收縮了。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

老人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塊骨牌。和宋槐的那塊一樣,和燭的那塊一樣,但上面的字不是“宋”,不是“燭”,而是“白”。骨牌很舊了,邊角磨損,表面有裂紋,裂紋裡嵌著黑色的、洗不掉的汙漬。

“我叫白守拙。白家最後一代傳人。白家的使命,不是守天柱,不是守時間,而是守秘密。守夜人不能知道的秘密。關於第一代守夜人的秘密。”

白守拙把骨牌遞給沈歸寂。沈歸寂接過來,骨牌溫熱的,和人的體溫一樣。他能感覺到骨牌裡封著的東西——不是魂魄,不是意識,而是一段記憶。不是他的記憶,不是白守拙的記憶,而是更古老的、屬於第一代守夜人的記憶。他把骨牌貼在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記憶湧入。

他看到了一個人。不是老人,不是孩子,而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黑色的獸皮,赤著腳,站在一座黑色的高塔前。塔的形狀和他在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高聳入雲,表面佈滿了符文。年輕人伸出手,按在塔壁上。塔壁在他手掌下裂開了一道縫,縫裡透出的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紅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種沈歸寂從未見過的顏色——比黑更黑,比暗更暗,像宇宙中沒有星星的角落。

年輕人走進了裂縫。塔裡面不是空間,不是時間,而是一種“無”。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前後,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一顆懸浮在虛無中的種子。種子不大,核桃大小,表面是透明的,透明的外殼裡面,包裹著一個蜷縮的、像胎兒一樣的小人。小人的眼睛閉著,雙手抱著膝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著什麼。

年輕人伸出手,握住了種子。種子在他手心裡發光,光從透明變成了金色,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從橙色變成了紅色。紅色,和張唸的星星一樣的紅色。

“從今天起,你叫守夜人。”年輕人對種子說,“你會沉睡一萬年。一萬年後,會有人來喚醒你。他會是你,也不是你。他會擁有你的力量,但不是你的記憶。他會走自己的路,犯自己的錯,救自己的人。你不要怪他。因為他是你,也不是你。”

種子在年輕人手心裡跳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記憶在這裡斷了。

沈歸寂睜開眼睛,把骨牌從額頭上拿下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段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像他自己經歷過一樣。那個年輕人——第一代守夜人——他的臉,和沈歸寂的臉一模一樣。不是另一個自己的臉,而是他自己的臉。同樣的眉骨,同樣的鼻樑,同樣的下頜線。那個年輕人不是別人,是他自己。不是平行世界中的自己,而是第一世的自己。

“你明白了?”白守拙的聲音很輕。

沈歸寂點了點頭。

“第一代守夜人,是我的前世。不是血緣上的祖先,是魂魄上的前世。我的魂魄在輪迴中走了一萬年,經歷了無數次的生生死死,最後變成了現在的我。那個年輕人種下的種子,等的人,就是我。”

白守拙的眼眶紅了。

“我等了你五十年。從你爺爺活著的時候就在等。他不讓我告訴你,說你還太小,承受不了這些。他死了,我以為秘密會跟著他一起進墳墓。但你來了,找到了種子,種下了樹,重啟了天柱。果實熟了,你就要吃下它。吃掉果實,你會想起一切——第一代守夜人的全部記憶,一萬年來所有前世的所有經歷。你會變成另一個人。”

沈歸寂低頭看著小樹苗上那顆綠色的果實。果實很小,只有黃豆大小,藏在枝葉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長大。他能感覺到,每過一天,果實就大一圈。也許再過一個月,也許再過一年,它就會成熟。成熟的時候,它會從綠色變成紅色,變成和張唸的星星一樣的紅色。

“吃下果實之後,我還是我嗎?”

白守拙搖了搖頭。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因為從來沒有守夜人吃過它。你是第一個。你是一萬年來,第一個找到種子、種下樹、重啟天柱、讓果實成熟的守夜人。你是被選中的。”

沈歸寂沉默了很久。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沒有眨眼睛,只是看著那顆果實,看著它在雪中微微顫動。

“果實成熟的時候,我會吃。”沈歸寂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它還是綠的。等它紅了,等它熟了,等它自己從枝頭落下來。我不會去摘它,不會去催它。它會自己選擇時間。”

白守拙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感。不是欣慰,不是敬佩,而是更復雜的、像釋然一樣的東西。

“你爺爺說得對。你比他強。”

白守拙轉身走向側門。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燭的重啟,不完美。天柱的核心,出現了一道陰影。不是裂痕,不是裂縫,而是一道影子。它不在天柱上,而在天柱的倒影裡。在地心深處那隻眼睛裡。你見過那隻眼睛。它在看你。它一直在看你。它在等。等果實成熟。等果實從枝頭落下。等你吃下它。然後——它會從你的眼睛裡走出來。”

白守拙走出了側門,消失在夜色中。雪很快覆蓋了他的腳印,像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但桂花樹下多了一樣東西——一塊骨牌,刻著“白”字。白守拙留下了它。

沈歸寂撿起骨牌,握在手心裡。骨牌溫熱的,和人的體溫一樣。和宋槐的骨牌,和燭的骨牌,一模一樣。三塊骨牌,三大家族,三個使命。守天柱,守時間,守秘密。現在,秘密被揭開了。他知道了第一代守夜人的真相,知道了果實的意義,知道了自己是誰。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隻眼睛裡,到底藏著什麼。

他轉身走回值班室。

沈星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毛筆,但筆尖沒有落在紙上。他抬起頭,看著沈歸寂。

“爸。有人來過。”

沈歸寂點了點頭。

“一個爺爺。”

“他來做什麼?”

“來告訴我們一些事。”

“什麼事?”

沈歸寂蹲下來,和沈星平視。

“告訴爸爸,你是誰。告訴爸爸,我是誰。告訴爸爸,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沈星歪著頭,深棕色的眼睛裡倒映出沈歸寂的臉。

“那我是誰?”

沈歸寂沉默了片刻。

“你是沈星。我的兒子。”

沈星的嘴角微微上揚。他放下毛筆,伸出手,握住了沈歸寂的手指。

“那你是誰?”

沈歸寂握緊了他的手。

“我是沈歸寂。你的爸爸。”

沈星的笑容變大了一些。

“那就夠了。”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的縫隙中露出來,慘白慘白的,照在桂花樹上,照在小樹苗上,照在那顆綠色的果實上。果實在月光中微微發光,綠色的光,像一顆剛剛發芽的星星。

(第五卷 第五章 完)

分享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