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擱著一杯茶,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站在門口,他也看著我。
大概過了十秒鐘,他先開口:"泡麵吃完了?"
我當時差點沒繃住。
"吃完了。"我說。
"吃飽了?"
"你管得著嗎。"
"那你回來幹嘛。"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白天一樣平,但我注意到他手指一直在轉那杯茶,轉了三圈了,一口沒喝。
這個白天把我攆走,畫一隻玫瑰當簽名的混蛋,他在緊張。
我就笑了。
"回來罵你啊。"
"罵吧。"
"你畫的那花椰菜"
"那是玫瑰。"
我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話。
他繼續轉那杯茶,我靠在門框上,過了會兒南野從樓下衝上來:
"你怎麼跑這麼快——"
蘇星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南野!"
"嗯,滾下去幹活。"
"啊?哦!好嘞!"
南野傻呵呵跑下去了,我站在門口,他低頭看桌上的紙。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叫了我一聲。
"喂。"
"幹嘛。"
"下次別蹲門口繫鞋帶了,冷。"
他說的"門口",是風最大的那個側門。
我衝他咧了個鬼臉,
"你管我蹲哪。"
"我沒管你,我說冷。"
"你冷你加衣服。"
"……滾。”
話說他那張花椰菜畫得是真難看,
但晚上在路邊椅子上睡覺的時候,我從帽子裡把它掏出來,放在旁邊盯一會兒。
然後我做了個決定。
這個腦子有問題的二當家,我決定跟著他。
我就是從那天開始,管那輛破車叫"夢想家"的。
南野問我為啥起這名字,我說"你管得著嗎"。
我沒告訴他——
因為那輛車是我爸把我推出去之後,第一次有了住的地方,做夢一樣。
所以叫夢想家。
挺土的。
但反正也沒人問我帽子夾層裡那張破紙是啥。
後來我和南野就留在了天鳴社。
也沒人正式跟我說"你透過了"或者"歡迎加入"之類的屁話,第二天我又大大咧咧進了那個院子。
南野已經蹲在牆根底下修那輛破車的輪胎了,看見我進來,抬頭衝我笑:"你來啦?"
我說"嗯",走過去蹲他旁邊,從工具箱裡抽了把扳手幫他,
他嘿嘿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個男人從樓上下來,路過院子的時候看了我倆一眼,什麼也沒說,
我盯著他背影看,心想這人穿衣服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臉上欠點表情。
後來我發現他不是沒表情,他是對所有人都那樣。
趙搖跟他說話他那樣,君姐跟他說話他也那樣,連南野蹲在他門口喊"蘇哥吃飯了"他還那樣。
只有一次——我黑進趙搖的私人終端,發現他在查我的底。
查我媽跑路的時間、我爸的通緝令,我換過幾個名字。
我坐在電腦前面,螢幕光映在目鏡上,我盯著那串資料沒動。
然後他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我椅子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他就說了四個字:"你別管了。"
我一愣,扭頭看他。
他已經轉身走了,後腦勺對著我,補了一句:"趙搖那邊我攔住他,你該幹嘛幹嘛。"
我當時沒說話。
他走了之後我才把目鏡往上推了推,揉了揉眼睛。
我心想,你攔住他?你怎麼攔的?你跟趙搖說什麼了?你憑什麼替我攔?
但我沒追上去問。
因為我知道問了也白問,他肯定不會說。
君姐是另一個路子。
她不像那樣冷著臉,
我第一次在社裡吃飯,端了個碗坐在角落,君姐從旁邊經過,看了我一眼:"你這碗裡就白飯?"
我說"嗯"。
她轉身走了,沒過兩分鐘端了盤菜擱我面前,說"吃點菜,光吃米飯長不高"。
我說"我已經十六了"。
她說"那也長不高"。
我瞪她,她瞪回來,
我低頭扒飯,她在對面坐下開始抽菸,抽了兩口狠狠掐了。
再後來她送了我一副戰術目鏡,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普通的護目鏡改的,但她讓人在鏡腿內側刻了一行小字。
我戴著的時候看不見那行字,摘下來才能看見。
刻的是:
"別哭了,看不清路怎麼開車。"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發現我睡覺會哭的。
南野那傻子天天跟我待一塊都沒發現,她怎麼發現的。
但我也沒多問。
林叔是社裡最老的成員,聽說是君姐從哪兒撿回來的。
他說話帶口音,把"吃飯"說成"呲飯",把"開車"說成"嗨車",笑起來聲音像臺破風扇在轉。
生日那天——
其實自己都忘了,我從來不過生日,因為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哪天生的,我媽走了之後沒人告訴過我——林叔端了個小蛋糕從廚房出來,上面插了根蠟燭,歪歪扭扭寫著
"生日快樂"。
他說:"細路女生日啦,快許願啦。"
我站在那兒愣了半天。
南野在旁邊喊"許願許願",君姐靠在門框上抽菸,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冷麵男坐在角落裡翻檔案,頭都沒抬,但我看見他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我吹了蠟燭。
沒許願。
因為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許什麼。
後來我把那個蛋糕吃完了,奶油蹭了一嘴角,南野說"你吃相真難看",我踹得他嗷嗷叫。
那天晚上我坐在車裡,把那副目鏡摘下來,藉著路燈看鏡腿內側那行字。
"別哭了,看不清路怎麼開車。"
我看了很久。
然後我戴上目鏡,發動了車。
我現在是天鳴社的駭客,誰的系統都能黑,誰的鎖都能捅開。
社裡人叫我"yoyo姐",因為好幾次出任務都是我在後面遠端搞定監控、破解門禁、把所有人從包圍圈裡撈出來。
他們覺得我很厲害。
但其實我只是怕他們跟我爸一樣,進去就出不來了。
所以我要盯著。
每一條監控線路、每一扇電子門鎖、每一輛車的定位——我都盯著。
誰進了哪個房間,誰出了哪個門,誰的車在哪個位置——我心裡有數。
以前盯著是因為怕被抓。
現在盯著是因為怕有人回不來。
君姐有一次問我累不累",
我說"不累"。
她說"你這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我說"改不了"。
她嘆了口氣,沒再勸。
南野還是那個傻樣,
天天"你吃飯沒"
"你去哪”
"你怎麼又熬夜"。
我覺得他煩。
但有一次我沒回他訊息,他打了三十幾個電話,最後衝到機房來找我,氣喘吁吁站在門口,說"你嚇死我了"。
我說"我就在這兒能出什麼事"。
他說"我不管你出不出事,你回個訊息能累死你嗎"。
我說"能"。
他氣得臉都紅了。
那天晚上我給他發了條訊息,就兩個字:"活著。"
他秒回:"你放屁!這算回訊息?"
我笑了,沒回他。
我覺得我現在過得還行。
以前蹲在巷子口吃泡麵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給我過生日、送我目鏡、因為我沒回訊息打三十幾個電話。
要是我爸知道了,估計會說"你憑什麼"。
但我懶得想他。
蘇星冷著臉替我把趙搖那邊的調查攔下來那次,算一件。
君姐端了盤菜擱我面前那次,算一件。
林叔端蛋糕出來喊"細路女許願啦"那次,算一件。
南野打三十幾個電話那次,算一件。
再加上那扇彈開的側門。
加上那張紙條。
加上那朵畫得像花椰菜的玫瑰。
好像夠我記一陣子了。
要是有人問我yoyo這名字怎麼來的——
我現在會說,是我自己起的,
因為我覺得,我不想再姓任何別人給的姓了。
我爸姓李,我不要了,
但yoyo是我自己的,誰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