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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信仰崩塌

名義:同偉他死了!你選的嘛瑞金

省委招待所,談話室。

密閉房間不透一絲風,白熾燈慘白的光壓得人喘不過氣。

桌上制式特供盒飯擺了兩個鐘頭,紅燒肉類油脂徹底凝固,一層白膜浮在湯汁表面,悶出一股油膩腐味,侯亮平連一口都沒碰。

他手肘抵著桌面,反覆在心底自我開脫:是高育良蓄意跳樓碰瓷,是沙瑞金急功近利甩鍋,是督導組刻意羅織罪名打壓辦案人員。

鐵門厚重鎖芯 “哐當” 一轉,沉悶聲響刺破死寂。

周正明走在前,手裡只夾一份薄檔案袋,不見往日枸杞保溫杯,神態鬆弛平靜;最高檢老劉緊隨其後,眼底佈滿濃重青黑,連日周旋早已心力交瘁。

侯亮平猛地抬頭,渾身豎起尖刺,語氣裹挾濃烈譏諷:“二位今天專程過來,是拿我的離婚協議書當談資?若是覺得不夠難堪,要不要把我岳父家的家事一併翻出來當眾品鑑?”

老劉拉開椅子坐下,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疲憊:“亮平,組織今天來,最後一次給你坦白從寬的機會,別一味牴觸,把路走絕。”

“機會?這分明是針對我的政治清算!”

侯亮平手掌狠狠拍在桌面,胸腔劇烈起伏,

“祁同偉、高小琴、山水集團全是我一手查實,高育良的腐敗鏈條也是我最先突破!我是在清除漢東毒瘤,你們反倒揪住我談話流程的瑕疵窮追不捨,這不就是替腐敗分子反攻倒算?我要求面見秦組長,向中央如實反映督導組刻意打壓一線辦案幹部!”

周正明安靜聽完他慷慨激昂的辯駁,唇角勾起一抹淡涼、毫無火氣的嘲弄,身子向後倚靠椅背,十指交叉疊在腹前:

“你這套‘為民除害’的說辭,留去黨校宣講合適。今天不談祁同偉、不談高育良,我們聊聊你來漢東最初的根基,聊聊陳海的姐姐陳陽。”

聽見 “陳陽” 二字,侯亮平戒備寫滿臉龐:“你們不要去打擾她!當年梁璐毀了她的感情,她心灰意冷遠走海外,如今弟弟又在醫院,這麼多年獨自在外度日已經足夠煎熬,和漢東的案子毫無瓜葛!”

周正明不反駁,慢悠悠從檔案袋抽出第一張紙質記錄,輕輕推到桌中央:“先看這份出入境備案,近十年陳陽內地、香港、北美往返完整記錄。”

侯亮平半信半疑拿起紙面,一行行航班口岸記錄刺入眼底,密密麻麻的出入境時間戳清晰可查,多次短期停留香港,最短一次僅三十六小時。

“不可能,她定居美國,陳海出事都只回來一次,怎麼會頻繁往返香港?這些記錄絕對是偽造!” 侯亮平攥緊紙張,指尖發白。

“定居地址、長期居留證件編號、出入境邊檢系統原始存檔全部附在副卷,隨時可調閱核驗。”

周正明丟擲連環追問,“你總把她的苦難掛在嘴邊,她定居海外哪座城市?依靠什麼維持長期海外生活?你一件都說不出吧?”

侯亮一時語塞,心底第一次生出細微裂痕。

他對陳陽所有印象,全部來自陳海平日閒談塑造的悲情人設,從未主動核實過對方真實生活狀態。

周正明再抽出第二份材料,語速放得平緩,殺傷力逐層遞進:“我們核對出入境時間線,陳陽每一次赴港行程,都與趙瑞龍同期在港活動記錄完全重合。”

“趙瑞龍?”

侯亮平瞳孔驟縮,那個靠父親搜刮民脂民膏的紈絝子弟,怎麼會和陳陽產生交集,他下意識厲聲駁斥,“純屬牽強附會,兩件事毫無關聯,你們強行拼湊線索栽贓!”

“是不是拼湊,你自己看。”

一份離岸信託契約影印件滑到侯亮面前,海外律所正規公證簽章清晰,受益人一欄兩行拼音刺得他睜不開眼:Zhao Rui Long、Chen Yang。

九位數境外資產,二人共同持有信託份額。

侯亮雙手控制不住發抖,紙面在掌心裡褶皺成團。

他心中瞬間出現巨大崩塌缺口,大腦一片空白,嘴裡反覆低聲呢喃:“假的,一定是偽造的文書……”

“信託只是表層,真正的根在二十三年前臨港舊城改造專案。”

周正明話音沉冷,抽出第三頁擔保備案影印件,“當年趙立春主導臨港土地倒賣,陳家借老幹部身份站臺兜底,資金洗白出境靠這份離岸信託做通道,這份專案跨區域擔保協議,簽字人,你該認得。”

侯亮艱難挪開視線落在落款簽名上,熟悉的書法筆觸,逢年岳父親筆題寫的條幅、題字全是同款筆跡 —— 他岳父,京城鍾家核心領導。

這一刻,之前所有的自我說服、自我安慰盡數碎裂。

他終於理清一條從前刻意忽略的暗線:二十多年前,鍾家為趙立春、陳岩石的灰色專案跨區域兜底,搭建海外資金避風港;如今趙立春倒臺,陳年賬目隨時會被深挖,鍾家才特意將沙瑞金派往漢東,借反腐名義清掃當年知情者、掩蓋舊賬痕跡。

沙瑞金主動拉攏梁家、默許他無規則辦案,本質也是雙方高層達成默契,借清洗本土派系抹平早年遺留的利益汙點。

老劉適時開口,點破離婚的底層邏輯:“你以為小艾和你離婚,僅僅因為你辦案違規?之前鍾家多次託人傳話,讓你收斂鋒芒,不要把漢東局面徹底捅破,你一意孤行,硬逼高育良跳樓、祁同偉自盡,把塵封多年的臨港舊賬徹底暴露在中央視野。你早已變成鍾家無法控制、隨時引爆的定時炸彈,切割你,是家族自保唯一選擇。”

侯亮平怔怔看向手邊皺巴巴的離婚協議書,鍾小艾利落的簽名此刻像一記響亮耳光。

從前他總驕傲自己不靠岳父,靠本心辦案,到頭來才看清,自己從頭到尾都是高層博弈一把可控刀具,不需要時立刻被捨棄。

祁同偉那句 “你生來就在羅馬”、高育良天台嘲諷的 “高階贅婿”,此刻全部清晰迴盪在耳邊。

從前他只當是腐敗分子的歪理狡辯,如今才明白句句屬實。

堅守的正義是權貴分贓的遮羞布,引以為傲的婚姻是家族利益的捆綁,一腔熱血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

良久,侯亮平肩膀無力垮塌,眼底的怒火、不甘盡數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沙啞著嗓子,低聲開口:“給我一支菸。”

老劉沉默拿出煙,點燃遞到他手中。

煙氣吸入肺腑,劇烈的咳嗽不受控制湧上來,眼淚混雜鼻涕不受控制滑落。

他埋著頭大笑,笑聲淒厲空曠,在密閉談話室來回震盪,笑得渾身發抖,淚水不斷砸落。

“我真是個傻子…… 拿著別人給的尚方寶劍,自以為能匡扶正義,到頭來替人家清理陳年爛賬,闖了大禍還要被立刻拋棄……”

一根菸燃盡,灼熱菸蒂燙到指尖,侯亮平毫無痛感,狠狠摁滅在金屬菸灰缸裡。

他抬起頭,眼底再無半分牴觸與狡辯,空洞平靜地看向周正明:

“我全部交代。鍾家當初派我來漢東的完整授意、沙瑞金給我的所有辦案便利、陳海提前配合掌握的線索,所有內情,一字不差全部寫進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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