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弟子區和外門截然不同。
秦念搬進小院的頭三天,幾乎沒有人來打擾他。內門弟子各忙各的,有的閉關修煉,有的外出歷練,有的在宗門執事堂領取任務,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距離。這種安靜正合秦唸的意,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養傷、鞏固修為、熟悉內門的規矩。
左肩的骨裂比預想中恢復得慢。司徒南那一扇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含靈力震盪,不僅震裂了肩骨,還在傷口處留下了一絲殘留的靈力,像一根細針紮在骨頭縫裡,時不時地刺痛。秦念用靈力反覆沖刷了三天,才將那絲殘留的靈力徹底化去。
第四天,他終於能抬起左臂了。
秦念站在院子裡,左手握著青鋒劍,試著揮了兩下。動作還有些僵硬,但至少不影響戰鬥。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練習《青雲劍訣》的前三式,一遍又一遍,直到汗水浸透了衣袍。
桂花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花瓣落了一地。
上午練劍,下午修煉《命輪訣》,晚上打坐吸納靈氣。日子單調而充實,秦唸的修為在穩步提升,築基初期的瓶頸開始鬆動,距離築基中期只差臨門一腳。
但他沒有急著突破。
林長老託人送來了一枚玉簡,裡面是《青雲劍訣》的第四式和第五式,以及一句口信:“好好練,別急著突破。根基不穩,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秦念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第六天傍晚,秦念正在院子裡打坐,因果感知突然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蜻蜓點水,一閃而過。
秦念睜開眼睛,目光掃過院牆和院門。外面沒有人,也沒有腳步聲。但他沒有放鬆警惕——碎片的預警從來沒有出過錯。震動雖然輕微,說明危險距離還很遠,或者對方暫時沒有惡意,但確實有“某種東西”在靠近。
他將青鋒劍放在膝上,繼續打坐,但神識已經散開,籠罩了整個小院。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
秦唸的因果感知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比之前強了一些。
他睜開眼,看向院門的方向。
院門外,站著一個黑影。
那人沒有敲門,沒有出聲,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秦念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人形的輪廓,以及一雙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的眼睛。
秦念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兩人隔著院門,對峙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黑影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秦念?”
“是我。”
“有人讓我來看看你。”黑影頓了頓,“看看你值不值得殺。”
秦念握緊了青鋒劍。
黑影推開了院門,走了進來。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嘴唇很薄。他穿著灰色的衣袍,腰間掛著一塊令牌——不是青雲宗的令牌,而是天煞門的。
築基後期。
秦唸的心沉了下去。
“天煞門的人。”秦念說。
“眼力不錯。”灰衣人咧嘴笑了笑,“我叫陳奎,天煞門外門執事。奉命來取你的命。”
“在這裡?在青雲宗內門?”秦唸的語氣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不怕被宗門發現?”
陳奎笑得更開了,露出一口黃牙:“發現?你以為你們青雲宗有多少人是我們天煞門的眼線?你住進這個小院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今晚巡邏的弟子不會經過這一片,你有再大的動靜,也沒人聽得見。”
秦念沉默了片刻。
他早就料到天煞門不會放過他,只是沒想到對方敢在宗門內動手。看來趙恆說的是真的——天煞門在青雲宗內部的勢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動手之前,我想問一件事。”秦念說。
“說。”
“秦家滅門那天,你也在?”
陳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收斂,眼中閃過一絲陰冷:“在。你母親是我親手殺的。”
秦唸的瞳孔猛地一縮。
因果線在他體內瘋狂震動,丹田中的碎片爆發出刺目的金光。他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殺意從心底湧起,像岩漿衝破地殼,燒得他渾身發燙。
但他沒有動。
“我記住你了。”秦念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陳奎被他這種平靜激怒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猙獰:“記住我?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報仇?今晚你就要死在這裡!”
他出手了。
築基後期的靈力如山洪暴發,一掌拍向秦唸的胸口,掌風中夾雜著腥臭的黑氣——天煞門的獨門功法《天煞掌》,中者經脈潰爛,無藥可救。
秦念早有準備。
因果線在陳奎動手的瞬間就已經預判了他的掌路,秦念側身避開,青鋒劍出鞘,一劍青雲斬出。
金色的劍氣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取陳奎的咽喉。
陳奎不屑地哼了一聲,一掌拍散劍氣,另一掌緊跟著拍到。秦念來不及閃避,只能橫劍格擋。
“鐺!”
秦念被震飛出去,撞在桂花樹上,樹幹劇烈搖晃,花瓣如雨般落下。他的嘴角滲出了血跡,右臂發麻,青鋒劍差點脫手。
築基初期對築基後期,差距太大了。
陳奎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欺身而上,雙掌連環拍出,每一掌都帶著腐蝕性的黑氣。秦念用因果線拼命預判,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第五招,陳奎一掌拍中秦唸的左肩。
秦唸的左肩本來就有舊傷,這一掌打得他肩骨再次裂開,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他咬著牙,藉著掌力向後翻滾,拉開了三丈的距離。
陳奎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像貓戲弄老鼠:“就這點本事?我還以為敢殺我天煞門弟子的人有多厲害。不過是個廢物。”
秦念單膝跪地,左手垂在身側,完全使不上力。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桂花花瓣,呼吸急促。
丹田中,碎片在瘋狂震動。
輪盤虛境裡那團發光的東西突然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湧入秦唸的經脈。那些光點沿著因果線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每一顆都像一顆種子,在他的血肉中生根發芽。
秦念感覺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在體內甦醒。
不是靈力,不是神識,而是——因果之力。
他抬起頭,眼中金光閃爍。
陳奎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裝神弄鬼。”
他再次出手,天煞掌全力催動,黑氣凝聚成一隻巨大的鬼爪,當頭抓下。
秦念沒有躲。
他將青鋒劍插在地上,右手抬起,五指張開。
因果線從他指尖射出,不是一根,而是幾十根,像一張金色的蛛網,將陳奎的鬼爪纏住。鬼爪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然後被因果線絞碎,化作黑氣消散。
陳奎臉色大變:“這是什麼功法?”
秦念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右手的因果線收回,又猛地彈出,這一次是直接纏向陳奎的身體。陳奎想要閃避,但因果線的速度太快,瞬間就纏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
“斷!”
秦念低喝一聲,因果線猛地收緊。
陳奎慘叫一聲,右手手腕的經脈被因果線勒斷,鮮血噴湧。他跌跌撞撞地後退,臉上滿是驚恐。
“你……你不是築基初期!”
秦念沒有解釋,因果線再次彈出。
陳奎拼盡全力掙脫了腳上的束縛,轉身就逃。他縱身躍起,想要翻過院牆。
秦唸的青鋒劍已經飛了出去。
一劍青雲。
金色的劍氣追上陳奎,貫穿了他的左胸。
陳奎的身體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重重摔在院牆上,又滑落在地,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胸口的大洞在不停地流血,靈力在飛快地流失。他轉過頭,看著秦念,眼中滿是恐懼和不甘。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秦念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月光下,秦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中金色的光芒在緩緩流轉。
“我母親,是你殺的。”
陳奎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只吐出幾口血沫。
秦念蹲下來,將青鋒劍抵在陳奎的咽喉上。
“你還有什麼遺言?”
陳奎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張口,噴出一口黑血。黑血化作一團黑霧,直撲秦唸的面門。
秦念側頭避開,青鋒劍一送,刺穿了陳奎的咽喉。
陳奎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秦念站起來,看著地上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不是殺妖獸,不是殺傀儡,而是殺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的手上沾滿了血,溫熱的,黏膩的,帶著鐵鏽的氣味。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幾息,然後蹲下來,在陳奎的衣服上擦乾淨。
殺人的感覺,和殺妖獸不一樣。
妖獸死了就死了,不會後悔,不會恐懼,不會求饒。人不一樣。人死之前,眼睛裡會有很多東西——恐懼、不甘、後悔、瘋狂。
秦念不喜歡那種眼神。
但他不後悔。
他站起來,將陳奎的屍體拖到院子角落,用一塊油布蓋住。血跡用靈力蒸發掉,院牆上被劍氣劈出的裂縫用碎石填平。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亮了。
秦念回到屋裡,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體內那股陌生的因果之力還沒有完全平息。輪盤虛境中,那團發光的東西已經徹底炸開,化作無數光點,在虛境中緩緩旋轉,像一片微型的星空。
秦念閉上眼睛,內視丹田。
碎片已經完全融化了。
不,不是融化,是——變成了這片星空。
丹田中,原本碎片所在的位置,現在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金色光團,光團內部有無數的光點在旋轉,每一點光都是一條因果線。這些光點連線著他的身體,連線著他的神識,連線著他的靈魂。
輪盤虛境不再是灰色的霧氣,而是變成了一個真實的空間——一個三丈見方的金色空間,空間中漂浮著無數的因果線,像蛛網一樣交錯糾纏。
秦念伸出手,一條因果線從指尖彈出,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他心念一動,因果線畫出的圈突然發光,變成了一個巴掌大的金色輪盤。輪盤上有刻度,有指標,有複雜的紋路。
命輪盤。
雖然還只是雛形,但秦念知道,這就是命輪散人所說的“命輪盤”。
他用命輪盤對著角落裡陳奎的屍體照了一下,輪盤上的指標猛地轉動,指向一個方向。秦念順著那個方向看去,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天煞門的總壇,一座黑色的山峰,山峰上刻著兩個血紅的字。
天煞。
秦念收起命輪盤,深吸一口氣。
陳奎死了,但天煞門很快就會知道。他們會派更強的人來,築基巔峰,甚至結丹期。
他必須在那之前變得更強。
秦念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揭開油布,看著陳奎的屍體。
他想了想,從陳奎的腰間取下天煞門的令牌,又搜了一遍他的儲物袋。裡面有幾十塊靈石、幾瓶丹藥、一本《天煞掌》的功法玉簡,還有一封信。
秦念開啟信,信上只有幾行字:
“陳奎:秦家餘孽秦念已入青雲宗內門,速速除之。事成之後,賞靈石五百,築基丹一枚。若需幫手,可聯絡趙恆。”
趙恆。
秦念將信摺好,收入儲物袋。
證據。
他轉身回到屋裡,盤膝坐下,開始修煉。
天亮了。
秦念照常出現在內門的演武場上,練劍,打坐,和同門打招呼。沒有人知道他昨晚殺了一個人,沒有人知道他的丹田裡多了一個金色的輪盤。
一切如常。
但秦念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變了。
他不再是被動逃亡的獵物。
他開始主動尋找獵物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