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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風聲

順凡逆仙者

齊雲霄來的那天,燼炎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大雨。

雨從早上就開始下,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到了中午就變成了瓢潑大雨,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在地上砸出一排排白色的水花。秦念坐在別院的門廊下,看著院子裡的積水慢慢地漲上來,漫過石桌的桌腳,漫過石凳的凳腿,漫過他昨天踩出的那串腳印。

他等齊雲霄等了五天。五天裡他什麼都沒做,每天除了打坐就是坐在門廊下發呆。蘇瑤來過一次,給他帶了一些新鮮的蔬菜和肉,在廚房裡做了一頓飯,吃完就走了。陸青雲沒來過,只有一隻不知誰家的黑貓翻牆進來,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在門廊下撒了一泡尿,又翻牆出去了。

雨最大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

齊雲霄站在門口,渾身溼透了。他的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髮梢往下滴,衣袍緊緊地裹在身上,像一層溼透的紙。他的腰間掛著那把古樸的長劍,劍鞘上的水珠在往下淌,在腳下的石板上匯成一灘。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不知道是淋雨淋的還是趕路趕的。

“你來了。”秦念站起來。

“來了。”齊雲霄走進院子,在門廊下站定,擰了擰衣袍的下襬,擰出一大攤水。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乾的外袍披在身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遞給秦念。“林長老讓我帶給你的。”

秦念接過令牌。令牌是青銅色的,正面刻著一個“令”字,背面刻著青雲宗的標誌——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令牌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有些地方已經磨亮了,露出下面黃銅色的底子。

“這是什麼?”

“宗門調令。”齊雲霄在門廊的臺階上坐下來,脫掉溼透的靴子,倒扣在欄杆上控水。“林長老讓你儘快回宗門。有急事。”

“什麼急事?”

“燼炎國皇室那位王子,死在秘境裡的那個,你知道吧?”

秦念點了點頭。

“皇室查到了他的死因。”齊雲霄抬起頭,看著秦念,“不是妖獸殺的,不是禁制殺的,是人殺的。殺他的人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功法,能在死者身上留下一種獨特的靈力印記。皇室的高手從這個印記中追查到了青雲宗。”

秦唸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所以呢?”

“所以皇室向青雲宗要人。”齊雲霄站起來,赤著腳站在溼冷的地面上,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水泡過,沉甸甸的。“宗門的壓力很大。皇室有化神期老祖坐鎮,青雲宗惹不起。宗主和林長老頂了五天,頂不住了。他們讓你回去,不是為了交人,是為了……”

“為了什麼?”

“為了讓你親口說清楚,人不是你殺的。”

秦念沉默了片刻。

“人不是我殺的。”

“我知道。”齊雲霄看著他,“但皇室不信,宗門裡也有人不信。你入宗不到半年,從凝氣期修到結丹期,殺了天煞門老祖,滅了天煞門,又一個人去了燼炎秘境。你的名字在修真界已經傳開了,有人叫你‘青雲宗的殺神’,有人說你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也有人說你修煉的是魔功,殺的每一個人都是在祭煉你的功法。”

秦念沒有說話。

他蹲下來,從門廊的臺階上撿起一片被雨打落的葉子。葉子是梧桐葉,巴掌大,黃中帶綠,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的。

“林長老讓你回去,是怕你被矇在鼓裡,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齊雲霄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宗門裡有不止一個人想要你死。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太強了。你一個外人,不到半年就從外門爬到了內門核心,踩了多少人的肩膀上去的,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秦念站起來,將那片梧桐葉放在門廊的欄杆上。

“我跟你回去。”

齊雲霄點了點頭,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兩張蔥油餅,還冒著熱氣。他遞給秦念一張,自己拿著一張,蹲在門廊下吃了起來。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兩人吃完餅,齊雲霄穿上了半乾的靴子,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但嘴唇已經沒那麼白了。

“現在走?”秦念問。

“現在走。”齊雲霄說,“宗門那邊等不了太久。皇室的人已經在青雲宗門口蹲了三天了,每天早中晚三趟,不吵不鬧,就是站著。你不回去,他們不走。”

秦念將青冥劍插回背後,將青冥甲穿好,檢查了一遍儲物袋裡的東西。乾糧、水囊、丹藥、玉簡、玉盒、指骨——都在。

兩人走出院門,走進雨中。雨水打在臉上,涼颼颼的,秦念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灰濛濛的街道。街上沒有行人,只有雨水在地上流淌,匯成一條條渾濁的溪流,沿著路邊往低處流。

“蘇瑤那邊,你跟她說了嗎?”齊雲霄問。

“沒有。”

“不說一聲就走?”

“不用。”

齊雲霄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走出燼炎城的北門,踏上通往青雲宗的官道。雨中的官道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秦念將靈力灌注到腳下,踩在泥水面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樣,穩穩地走。齊雲霄也照做,兩人在官道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雨水沖刷乾淨。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雨小了,從瓢潑變成了細絲,天邊露出一線白光。秦念抬頭看了一眼,雲層很厚,白光很淡,像一張白紙被水泡溼了,透出下面模糊的字跡。

“你殺過很多人嗎?”齊雲霄忽然問。

秦念想了想。

“記不清了。”

“記不清?”

“天煞門的人,趙家的人,還有幾個散修。具體多少個,沒數過。”

齊雲霄沉默了片刻。

“你殺人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秦唸的腳步慢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手抖。後來不抖了。再後來,沒感覺了。”

“沒感覺?”

“沒感覺。就像殺妖獸一樣。他們想殺我,我就殺他們。沒有什麼感覺。”

齊雲霄沒有再問。

兩人沉默地走著,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嗒嗒的聲響。秦唸的傘是出發前從別院拿的,油紙傘,傘面上畫著幾根竹子,竹葉被雨水打溼了,墨色洇開,像幾團黑色的雲。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官道上,蒸起一層白色的水汽。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到青雲山的輪廓,被水汽籠罩著,像一幅水墨畫。

秦念看著遠處的青雲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是他的宗門,他在那裡修煉、成長、殺人、被追殺。那裡有林長老,有齊雲霄,有陸青雲,有那些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那裡是他的庇護所,也是他的牢籠。

“到了。”齊雲霄說。

兩人站在青雲山腳下,仰頭看著山頂的宗門建築。山門還是那個山門,巍峨,莊嚴,門楣上刻著“青雲宗”三個大字,筆畫遒勁,被雨水洗過之後,格外清晰。

山門外站著兩個人。

兩個人穿著燼炎國皇室的紅色鎧甲,腰懸長刀,站得筆直。他們的修為不高,只有築基巔峰,但身上的氣息很冷,像是兩把出鞘的刀。看到秦念和齊雲霄走過來,其中一個人伸手攔住了他們。

“秦念?”那人問。

“是。”

“跟我們走一趟。”

齊雲霄上前一步,擋在秦念面前。

“他是青雲宗的人。有什麼事,先跟我們宗門的長老說。”

那個穿著紅色鎧甲的人看了齊雲霄一眼,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又轉回到秦念身上。

“我們不是來抓你的。是請你去問話。”那個人的語氣沒有變化,但手從刀柄上放了下來。“王子的事,需要你親口說明。”

秦念拍了拍齊雲霄的肩膀,示意他讓開。

“我跟你去。”秦念說。

齊雲霄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沒有再攔。

秦念跟著那兩個穿紅色鎧甲的人走進了山門。山門後面是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兩邊的松樹上掛滿了水珠,風吹過,水珠簌簌地落下來,打在石階上,像有人在輕輕地敲鼓。

石階的盡頭,是青雲宗的議事堂。

議事堂的門敞開著,裡面坐著十幾個人。宗主端坐正中,兩側是各峰首座和長老。林長老坐在左側第三個位置,看到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對面,坐著三個穿著燼炎國皇室服飾的人。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面容方正,濃眉大眼,嘴唇緊閉,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他的修為是元嬰初期,身上散發的氣息比林長老還要強一些。

秦念走進議事堂,在中央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個中年男人看著他,目光像一把刀,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將他剖開看了一遍。

“你就是秦念?”

“是。”

“燼炎秘境中,你可曾見過寧王?”

寧王——那位死在秘境中的燼炎國皇子。

“見過。”

“在哪裡?”

“荒漠中。他在殺一頭妖獸,我從旁邊路過,看了一眼。”

“他死了。你知道嗎?”

“知道。”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嗎?”

秦念看著那個中年男人的眼睛。

“不知道。”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放在桌上。玉牌是白色的,表面刻著一個“寧”字。玉牌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裂紋中滲出一絲暗淡的金色光芒。

“寧王死前,用最後的力量在這塊玉牌上留下了一個靈力印記。”中年男人的聲音很沉,像悶雷在天邊滾動。“這個印記,指向你。”

議事堂中一片寂靜。

秦念看著那塊玉牌,看著那道裂紋中滲出的金色光芒。

金色的光芒。

和他的因果線一模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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