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叫陳列。秦念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坐在桂花樹下,藉著天邊微弱的晨光,把林長老給他的那疊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紙是普通的宣紙,邊角有些捲曲,上面用毛筆寫滿了蠅頭小楷,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像是刻上去的。林長老的書法很好,橫平豎直,撇捺舒展,但秦念沒有心思欣賞,他的目光只盯著那些名字和名字後面的備註。
陳列,內門執事,築基巔峰,負責宗門物資調配。這個人秦念見過,在執事堂交任務的時候,在議事堂開會的時候,在宗門大典上列席的時候。矮胖,圓臉,總是笑眯眯的,見誰都點頭哈腰,像一個開雜貨鋪的掌櫃。林長老在備註中寫道:“此人疑為墨無痕暗線,但無確鑿證據。其職務可接觸宗門所有弟子的出入記錄、任務記錄、資源分配記錄,乃墨無痕最需要的資訊來源。”
第二條備註是林長老親手寫的,字跡比名單上的潦草,像是邊想邊寫。“建議:不打草驚蛇,先觀察。”秦念將那張紙摺好,重新放回儲物袋。不打草驚蛇是對的,但不能只是觀察。他需要證據,需要讓陳列自己露出馬腳,需要讓他在自以為安全的時候,把他和墨無痕之間的聯絡連根拔起。
接下來的三天,秦念沒有碰陳列。他每天照常修煉、照常吃飯、照常在小院中打坐,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的神識每夜都會散開,覆蓋整個內門弟子區和執事區,捕捉每一條因果線的振動。陳列的因果線是灰色的,不粗不細,顏色不深不淺,在白天很活躍,連線著執事堂、庫房、議事堂,以及幾十個內門弟子的住所。到了夜裡,大部分連線都斷了,只剩下一條連線著青石城的方向。那條線很細,顏色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隱藏了,但秦唸的因果感知比普通修士敏銳得多,他看到了。
陳列每夜子時,都會用傳訊玉簡和青石城的某個人聯絡。傳訊玉簡的因果線很短,只有一瞬間,一閃而逝,很難捕捉。但秦念守了三天三夜,終於在第三天夜裡抓住了那條線的尾巴。他將自己的因果線順著那條尾巴探過去,觸碰到了另一端的那個人的因果線。那條線是暗紅色的,很粗,顏色很深,連線著一個結丹初期的修士。那人不在青石城,在青石城以西五十里的一個小鎮上,住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裡。
天煞門餘孽。不是墨無痕,但一定是墨無痕安排在這裡接收資訊的人。秦念沒有打草驚蛇,將因果線收了回來。他有了證據——陳列和天煞門餘孽有聯絡。但這還不夠,他需要讓陳列親口承認自己是墨無痕的暗線。
第四天,秦念去了執事堂。他不是去找陳列的,是去交任務的。一個半月前,他在燼炎秘境中採到的那些靈藥和妖獸材料還沒有上交宗門。本來這些東西可以自己留著,賣給別人,也能賣不少靈石。但秦念不缺靈石,他缺的是宗門貢獻,換功法、換丹藥、換法器都需要貢獻點。執事堂裡的人不多,三三兩兩,有的在交任務,有的在領任務,有的在兌換物品。陳列站在櫃檯後面,矮胖的身體被櫃檯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張圓臉和兩隻笑眯眯的眼睛。
“秦念?”陳列接過他遞來的儲物袋,開啟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麼多?你在燼炎秘境中待了幾天?”
“三天。”
“三天就採了這麼多?”陳列將儲物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取出來,放在櫃檯上清點。火蜥蜴妖丹、赤焰草、火靈芝,還有幾十株品相不一的靈藥和幾十塊妖獸材料。他的手指在每件東西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情況多了兩倍,不是在清點,是在拖延時間。秦念能感覺到他的神識在儲物袋中來回掃了好幾遍,不是在看還有沒有遺漏的東西,而是在看儲物袋裡有沒有別的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比如,墨無痕的那枚白色玉簡。秦唸的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將玉簡放在儲物袋裡,而是貼身藏著,在青冥甲的內側,貼著胸口。
“陳列執事,有什麼問題嗎?”秦念問。陳列抬起頭,笑眯眯的眼睛對上了秦唸的目光,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沒有沒有,東西都對。就是太多了,我有點驚訝。”他將東西重新裝回儲物袋,在賬本上記了一筆,“總共摺合靈石一千二百塊,貢獻點六十點。你是要靈石還是要貢獻點?”
“貢獻點。”
陳列點了點頭,在賬本上又記了一筆,將儲物袋還給秦念。秦念接過儲物袋,沒有走,站在櫃檯前看著陳列。陳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假裝整理櫃檯上的東西。
“陳列執事,你入宗多少年了?”秦念問。陳列的手停了一下。“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不短了。”
“是啊,不短了。”陳列抬起頭,笑眯眯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秦念看不明白。“我在青雲宗的時間,比你的年齡還大。”
秦念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執事堂。他沒有走遠,在執事堂對面的演武場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演武場上有幾個內門弟子在練劍,劍光閃爍,呼喝聲此起彼伏。秦念看著他們,心中卻在想著陳列。二十三年,比他的年齡還大。這樣的人,怎麼會成為天煞門的暗線?是被脅迫?是被收買?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天煞門安插進來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二十三年的時間足夠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夜裡,秦念又去了林長老的洞府。林長老正在煉一爐新的丹藥,丹爐下的火燒得很旺,爐蓋上的氣孔中冒著白色的蒸汽,藥香瀰漫了整個洞府。秦念在石臺對面坐下來,看著丹爐下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陳列二十三年入宗,是誰引薦的?”秦念問。林長老的手頓了一下,用火鉗撥了撥丹爐下的炭火,然後將火鉗放在一邊。
“是他師父。他師父叫韓秋,以前是內門長老,元嬰初期,二十年前死了,死在蒼梧道宮的一次探險中。”林長老抬起頭看著秦念,“和你殺的那個天煞門右護法,死在同一個地方。”
秦唸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韓秋是天煞門的人?”
“不知道。但他死的時候,身上有天煞門內門的令牌。”林長老從石臺下面取出一隻木盒,開啟,裡面躺著一塊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隻眼睛。“這是從韓秋的屍體上找到的。我藏了二十年,沒有告訴任何人。”
“韓秋的弟子,不止陳列一個吧?”
“還有三個。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還有一個……”林長老頓了頓,“還活著,在青雲宗。”
“誰?”
“齊雲霄。”
洞府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秦念坐在石凳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丹爐下的炭火噼啪作響,藥香越來越濃,蒸汽從爐蓋的氣孔中噴出來,在他和林長老之間形成了一道白色的霧牆。
“齊雲霄知道嗎?”秦念問。
“不知道。他的師父韓秋,收他為徒的時候,可能已經死了。齊雲霄只跟韓秋學了三年,韓秋就死了。三年時間,韓秋教了他功法,教了他劍術,但沒有告訴他自己是天煞門的人。”林長老嘆了口氣,“齊雲霄是無辜的。”
秦念沉默了很久。齊雲霄送他護身玉牌,在燼炎秘境中幫他擋刀,在宗門裡替他說話。他欠齊雲霄人情,但齊雲霄的師父是天煞門的內門暗線,齊雲霄的三個師兄,一個是天煞門的暗線,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這些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斷。
“陳列的事,交給我。”秦念站起來,“齊雲霄的事,我不查。你也別查。讓它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林長老看著他,目光中有些東西,秦念看不明白。
“你信他?”
“信。”
秦念走出了洞府。竹林中的夜風很涼,吹得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他穿過竹林,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齊雲霄是無辜的,他信。但信有什麼用?信不能當證據,不能當擋箭牌,不能在有人懷疑齊雲霄的時候替他說話。秦念需要的不是自己的信任,而是所有人的信任。
他回到小院,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很多隻乾枯的手,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樹根旁邊那株小草還在,兩片嫩綠色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齊雲霄的事,暫時放在一邊。
陳列的事,不能再等了。
秦念走進屋裡,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玉簡,在裡面刻了一行字:“明夜子時,後山竹林。有事相商,務必獨來。”然後他走出小院,穿過內門弟子區,到了陳列的洞府門口。洞府的門緊閉著,門縫中透出一絲燈光。秦念蹲下來,將玉簡從門縫中塞進去,轉身走了。
第二天夜裡,秦念在後山的竹林中等著。月亮很圓,很大,掛在竹梢上,像一盞白色的燈籠。竹影在地上搖動,像無數條蛇在遊走。秦念站在竹林中央,青冥劍插在背後,雙手抱胸,看著竹林入口的方向。
子時,陳列來了。矮胖的身體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矮胖,走路的姿勢有些慌,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躲什麼。他走到秦念面前,停下來,喘了幾口氣,笑眯眯的眼睛中帶著一絲緊張。
“你找我?”陳列問。
“韓秋是你的師父?”秦念問。陳列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怕。
“你……你怎麼知道?”
“你師父是天煞門的人。你也是。”秦唸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是墨無痕安插在青雲宗的暗線。你每夜用傳訊玉簡和青石城以西五十里的一個天煞門餘孽聯絡,彙報宗門弟子的動向和物資調配的資訊。我說的對嗎?”
陳列的臉色慘白,嘴唇在哆嗦,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含混的氣音。
“你可以否認。”秦念說,“但我有證據。你每夜子時的傳訊記錄,你儲物袋中的天煞門令牌,你師父韓秋的天煞門內門令牌。這些交給宗門,你會被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陳列的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告訴墨無痕,秦念已經離開了青雲宗,去了燼炎國。”秦念蹲下來,看著陳列的眼睛,“明天就走。”
陳列愣住了。
“你……你要引他出來?”
“不該問的別問。”
陳列點了點頭,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出了竹林。
秦念站在竹林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
他明天就走。
但不是去燼炎國,是去青石城以西五十里的那個小鎮。
墨無痕的暗線,該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