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藍心的腳步很穩。不是看得見路的穩,而是一種不需要看路的穩。她的腳踩在溼軟的沙土上,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指節敲桌子。秦念跟在她身後,儘量讓自己的腳步和她錯開。她踩下去的時候他抬起來,他踩下去的時候她抬起來。兩種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中交織,像兩把琴在合奏,一把高音,一把低音。
通道兩邊的牆壁變了。不再是黑色,而是深藍色,像深海的顏色。牆壁中嵌著一些發光的礦石,發出微弱的藍光,將通道照得像一條被水淹沒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鹹腥的氣味,像海水,又像血。秦念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鹹的。不是汗,是空氣中的水汽。水汽很濃,濃到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喉嚨裡有東西在凝結,像有人在往他的氣管裡倒鹽水。
藍心走在他前面,不到五步。她的背影在藍光中顯得很不真實,像一幅畫在牆上的影子。她的頭髮很長,垂到腰際,在走動的時候輕輕擺動,像水草。她的衣袍是黑色的,和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面具是銀白色的,像一盞漂浮在半空中的燈籠。秦念看著那張面具,看著面具上那隻眼睛。眼睛是刻上去的,沒有瞳孔,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隻眼睛在看他。
他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秦念沒有數步數,也沒有看時間,因為他知道在這裡數步數和看時間都沒有意義。通道在變,不是慢慢變,而是每走一步都在變。牆壁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淺藍,從淺藍變成了靛藍,從靛藍變成了黑色。礦石越來越少,光越來越暗,空氣越來越沉。
“還有多遠?”秦念問。
藍心沒有回答。她的腳步沒有停,節奏沒有變,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秦念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他說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回答。他沒有再問,繼續跟著她走。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通道到了盡頭。不是一面牆,而是一個斷崖。斷崖下面是無盡的深淵,黑色的,深不見底。風從深淵中吹上來,帶著一股冰冷的、像冰窖一樣的氣味。秦念站在斷崖邊緣,低頭往下看。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黑色。他的天眼也看不到底,他的神識也探不到底。深淵像一張大嘴,等著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掉下去。
藍心站在他身邊,也往下看。她的面具在深淵中顯得格外亮,像一顆墜入黑暗的星星。
“淵心花在下面。”藍心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深淵有三百丈深,底部有一條暗河,河邊長著淵心花。花很小,白色的,像雪花。花莖上有刺,刺上有毒。摘的時候不能用靈力,不能用神識,只能用手。”
秦念將右手從劍柄上移開,伸到面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道繭,是握劍磨出來的。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你在這裡等我。”
“我跟你下去。”
“不用。你下去了,黑靈會侵蝕你。”
藍心轉過頭,看著秦念。面具下面的眼睛是藍色的,很亮,像兩顆星星。星星中有黑色的東西在流動,像兩條小小的蛇。
“下面有路。沒有人帶路,你找不到。”
秦念沉默了片刻,轉過身,面對著深淵。風從下面吹上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吹得他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他將頭髮撥到耳後,深吸了一口氣,跳了下去。
墜落。不是直直地往下掉,而是像一片葉子在風中飄,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每一股的力量都不一樣,方向也不一樣。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洗衣機,被攪來攪去,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天眼戒指在發光,金色的光環貼著他的身體,將黑色的風擋在外面。
藍心在他身邊。她的面具在黑暗中像一盞燈,照亮了他們周圍一丈以內的空間。她的衣袍在風中翻飛,像一面裂開的旗幟。她的眼睛看著下方,很專注,像是在找什麼。
“左邊。”她喊了一聲。
秦念向左偏移身體,風推著他往右,他用力扭了一下腰,才改變了方向。藍心在他前面,她的身體很輕,在風中像一隻鳥,不需要用力就能調整方向。秦念跟在她後面,像一隻被線牽著的風箏。
深淵很深。他們掉了很久,久到秦念開始覺得風不再冷了,久到他的眼睛習慣了黑暗,久到他的耳朵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他的腳步聲一樣,和藍心的腳步聲一樣,和通道的節律一樣。
淵底到了。
不是撞上去的,而是慢慢地、像一片落葉飄到水面上一樣,輕輕地落了下去。地面是軟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很濃,濃到伸手不見五指。藍心的面具在他前面一臂遠的地方,像一盞燈籠。他伸出手,差點碰到她的後背,又收了回來。
“暗河在這邊。”藍心向左走去。
秦念跟在後面,盯著她的面具,一步也不敢落下。腳下的地面從軟變硬,從硬變滑,像踩在冰面上。他打了一個趔趄,伸手扶住了牆。牆是溼的,涼的,表面有一層滑溜溜的青苔。青苔在他的手指間碎裂,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暗河到了。不是看到,是聽到。水聲從前面傳來,潺潺的,像有人在遠處彈琴。空氣中的水汽更濃了,口罩在臉上像一塊溼透的布。秦念用袖子擦了擦臉,藍光下,他看到了一條黑色的河流。河不寬,只有一丈,水流很慢,河面上漂浮著一些發光的顆粒,像螢火蟲。河邊長著一些植物,不高,只有到膝蓋,葉子是深綠色的,形狀像巴掌。
淵心花就在那些植物中間。
花很小,白色,花瓣薄得像紙,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花莖上有刺,刺很細,像針,在白光下閃閃發亮。秦念蹲下來,伸出手,手指觸到了花瓣。花瓣很涼,很滑,像嬰兒的皮膚。他輕輕地握住花莖,避開那些刺,一拔。花莖斷了,斷口處流出白色的汁液,滴在他的手指上,涼絲絲的。
手開始發麻。
不是疼,不是癢,而是一種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的感覺。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掌,從手掌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秦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動,但感覺不到了。他握緊拳頭,又鬆開,感覺不到手指的觸碰,感覺不到掌心的溫度,感覺不到花的重量。
藍心看著他,面具下面的眼睛中有黑色的東西在流動。
“三天。三天之後,知覺會恢復。”
秦念沒有說話,將淵心花收入玉盒,放進儲物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肌肉在自行收縮,不受控制。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穩住它,站起來。
“走吧。”
藍心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向暗河的上游走去。秦念跟在她後面,兩隻手垂在身側,像兩截木棍。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快。不是路短了,而是他們知道路了。深淵的風不再推他們,而是託著他們往上浮,像有人在水下託著他們的腳底板。秦念看著頭頂的灰色光點,那是裂縫。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指甲蓋大變成了手掌大,從手掌大變成了磨盤大。
他們在裂縫邊緣停下來。秦念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還是麻木,但能感覺到一些東西了——不是觸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骨頭裡面在疼的感覺。藍心站在他身邊,面具上的眼睛在裂縫的灰光中顯得格外亮。
“你的手,三天後才能用。”藍心的聲音沒有起伏。“這三天,你不能握劍,不能戰鬥。你打算怎麼辦?”
秦念看著自己的雙手。兩隻手都失去了知覺,垂在身側像兩根掛在肩膀上的臘肉。手指蜷著,微微發抖,指甲蓋發白。他用右手去摸左手,感覺到了,但不是手指的感覺,而是手臂的感覺——一種遙遠的、像隔了一層厚棉被的觸感。
“回青雲宗。等手好了,再去下一個地方。”
“你不怕來不及?”
“怕有什麼用?”
藍心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的手帕,遞給秦念。手帕很薄,很軟,邊角繡著一朵花,白色的,和淵心花很像。
“包上你的手。黑靈會侵蝕傷口,你的手上有刺傷,不包住,黑靈會順著傷口進入你的經脈。”
秦念接過手帕,用牙齒咬住一角,左手和右手配合著,將手帕纏在右手上。動作很笨拙,像一個小孩子在學系鞋帶。纏好了右手,又用右手和牙齒配合著,將左手也纏上。黑色的手帕包裹著他的雙手,像一個戴著手套的拳擊手。
藍心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她轉過身,向裂縫走去。
“藍心。”秦念叫住了她。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恨你父親嗎?”
沉默。很長。秦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他比我還苦。”
她走了。腳步聲消失在裂縫的灰色光中。秦念坐在地上,看著自己包著黑色手帕的雙手,看著手帕上那朵白色的花。花很小,繡得很精緻,每一瓣都很清晰。
他站起來,向裂縫走去。
三天。他要回青雲宗,等手恢復。
然後去下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