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四更天的風颳過青魚溝兩側的高坡,吹得枯草沙沙作響。
韓世忠伏在左側高坡的一堆亂石後面。
一杆丈二長槍,橫在他身側的岩石上,槍桿烏黑髮亮,槍尖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這杆槍是宗澤老將軍昨天親手所贈,用的是河北磁州上好的鑌鐵打造,重四十八斤。
槍尖三尺,槍桿八尺,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有一股說不出的肅殺之氣。
三千精兵埋伏在兩側高坡上,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秋月和小桃趴在韓世忠身後不遠處,手裡緊握著長槍。這是她們第一次上戰場,秋月的手心全是汗。
“將軍。”
一個斥候貓著腰摸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金兵動了。距青魚溝不足十里,約莫五千騎,全是輕騎。”
韓世忠點點頭,目光沉靜。
他伸手握住了那杆長槍。槍桿冰涼,觸手的一瞬間,韓世忠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他沒有在意,只當是戰前的緊張。
韓世忠緩緩握緊槍桿,槍尖朝上。
“傳令下去。”
他低聲對身邊的傳令兵說,“沒有我的號令,誰也不許動。等我先動手,兩邊再合圍。”
傳令兵貓著腰往後傳令去了。
五更天。
遠處的官道上傳來悶雷般的聲響——那是數千匹戰馬奔騰的聲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韓世忠把身體壓得更低,透過亂石縫隙往下看。
溝底的窄路上,金兵的先鋒已經出現了。
打頭的是二十幾個斥候騎兵,散得很開,邊走邊四處張望。他們手裡的火把已經快燒完了,橘紅色的火光在晨風中搖曳。
斥候們過了青魚溝最窄的那段路,沒有發現異常,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大隊騎兵隨即跟上。
韓世忠默默數著。
一百騎、兩百騎、五百騎……
金兵的馬蹄聲在青魚溝裡迴盪,兩側高坡的崖壁把聲音反射、放大,聽起來就像有千軍萬馬在峽谷裡奔騰。
完顏宗望的中軍出現在了視野裡。
那面繡著金色狼頭的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大纛下一員金甲大將騎著高頭大馬,正是完顏宗望本人。
他身邊跟著幾十個親兵,個個精悍,腰間挎著彎刀。
副將阿骨打·斡離不策馬緊隨其後,此人身長八尺,使一把六十斤重的鐵骨朵,是完顏宗望帳下第一猛將。
另外兩員大將——耶律斜軫和蕭撻凜,分列左右,各持長刀,氣勢洶洶。
韓世忠的手指搭上了槍桿。
還不夠。等金兵全部進來,再等他們走過大半……
完顏宗望的中軍已經過了青魚溝最窄處,前鋒已經到了溝口。
韓世忠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來。
“放!”
他這一聲暴喝,在寂靜的峽谷裡如同驚雷炸響。
兩側高坡上幾乎同時亮起了數百支火把,緊接著是漫天箭雨——兩千弓箭手同時放箭,箭矢如蝗蟲般鋪天蓋地地射向溝底。
金兵頓時大亂。
戰馬嘶鳴,人仰馬翻。
無數金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射落馬下,箭矢釘進血肉的聲音、慘叫聲、馬嘶聲混雜在一起,峽谷裡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有埋伏!有埋伏!”
金兵的斥候驚慌失措地喊叫,但聲音很快就淹沒在箭雨裡。
完顏宗望猛地勒住馬韁,臉色驟變。
他征戰沙場十幾年,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伏擊——兩側高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宋軍的旗幟和火把,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根本無處可躲。
“整隊!整隊!”他拔出長刀,厲聲喝道,“朝前衝!衝出溝口!”
金兵到底是精銳之師,最初的慌亂過後,很快開始組織反擊。前排騎兵催馬狂奔,試圖衝過箭雨封鎖。
韓世忠看得分明,立刻下令:“滾木擂石!放!”
高坡上早就備好的滾木擂石被推了下去,巨大的石塊和粗重的木樁順著陡坡翻滾而下,砸進金兵密集的佇列裡。
一個滾石下去就能碾碎三五個人,戰馬被砸得骨斷筋折,慘叫聲不絕於耳。
金兵的前鋒被堵住了——滾木擂石在溝口堆了一道障礙,戰馬根本無法透過。
後面的人馬還在往前湧,前面的人被堵住衝不出去,整個五千人的隊伍在狹長的青魚溝裡擠成了一團。
完顏宗望的臉色鐵青。他知道自己中計了。
“後隊變前隊!往回撤!”
他當機立斷,調轉馬頭就要往回衝。
但韓世忠怎麼會給他這個機會?
“合圍!”
韓世忠一聲令下,兩側高坡上號角齊鳴。埋伏在溝尾的兩千宋軍從後面殺出,堵住了金兵的後路。
火光大亮,殺聲震天。
五千金兵被死死地困在了青魚溝裡,進退不得。
完顏宗望環顧四周,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看到了左側高坡上那個挺拔的身影——那人站在亂石之上,手持一杆長槍,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韓世忠!”
完顏宗望咬牙切齒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孫仲威在去年給他的一封密信裡就提過,說韓世忠是童貫手下最得力的猛將,必須小心提防。
可他沒想到,這個韓世忠居然會在這裡等著他。
“將軍!”
一個親兵指著右側高坡驚叫道,“那邊有重兵埋伏!”
完顏宗望轉頭看去,只見右側高坡上豎起了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宗”字。
宗澤那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居然親自來了。
完顏宗望的腦子飛速轉動——宗澤在這裡,那相州城呢?宋軍大營呢?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設好的陷阱!
“殺出去!”完顏宗望雙眼通紅,高舉長刀,“往溝尾殺!從原路退回!”
金兵拼死突圍,朝溝尾猛衝過去。
韓世忠提槍從高坡上殺下來,迎面截擊。
刀光槍影,血肉橫飛。
他韓世忠,怎能放過這次斬殺敵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