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像刀子，捅進耳朵裡。阿勇在床上震了一下，眼睛還沒睜開，心臟已經跟著警報的節奏狂跳。
朗的床鋪是空的，被子胡亂掀在一旁。房間裡只剩下刺耳的警報聲，和走廊外頭密集而慌亂的腳步聲。
廣播裡傳來電子合成女聲，冰冷，不帶感情，一遍遍重複：“警告。偵測到大規模異獸群接近基地外圍。數量初報：四百二十三隻。等級分佈：低階至中級。全體戰鬥人員，一級戰備。重複，全體戰鬥人員，一級戰備。”
四百多隻？阿勇翻身下床，手腳有點涼。他從廢墟走到基地，見過的異獸加起來都沒這個數。他套上那件深色舊外套，手摸到腰間的槍柄，才稍微定下一點神。
推開門，走廊裡已經亂成一團。穿著各式戰鬥服的人影在燈光下匆匆跑過，有人抱著成箱的彈藥，有人大聲喊，金屬地板被踩得咚咚響，空氣裡一股焦躁的機油和汗味。
他隨著人流往外跑，腦子裡還殘留著昨天深夜跟阿奇多對話的碎片。但此刻，這些念頭都被尖銳的現實壓下去了——生存，先活過眼前。
在通往上層防禦區的樓梯拐角，他碰到了西。她正靠在牆邊，低著頭檢查腿甲的充能狀態，紅燈穩定地亮著，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西看到了阿勇，忽然想到一些重要的事情。
“你，跟著我。”西的聲音被警報聲蓋了大半。她沒有多餘解釋，轉身就往樓梯上方走。
阿勇不假思索，立刻跟了上去。
他們沒往喊殺聲最激烈的下層出口走，而是沿著一條窄窄的金屬旋梯，一路向上。
越往上，人越少，空氣越冷。最後，他們推開一扇厚重的鐵門，來到了基地最高處的一座觀察塔。
寒風立刻灌進來，帶著荒原特有的乾燥和腥氣。塔頂平臺不大，四周是半人高的金屬護欄。從這裡往下看，整個基地像一隻匍匐在暗紅色荒原上的鋼鐵巨獸，此刻，這隻巨獸正緩緩亮出獠牙。
基地外圍，一圈圈鐵絲網和能量屏障依次亮起幽藍或暗紅的光。更遠處，幾十座炮塔和雷射發射器杵著，粗大的炮管緩緩轉動，充能的嗡鳴聲即便在高處也能隱約聽到。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更遠處的東西吸走了。
地平線上，揚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塵煙，正以嚇人的速度往基地蔓延。
煙塵裡，隱約能看見無數攢動的黑影。它們體型各異，有的矮小敏捷，像潮水貼地湧來；有的龐大笨重，每一步都讓地面微顫。
幽綠、暗紅、慘白……各色光芒在煙塵裡閃爍著——那是異獸的眼睛，密密麻麻，聚成一片讓人瘮得慌的光點海。
嘶吼聲、尖叫聲、甲殼摩擦聲混在一起，順著風隱隱壓上塔頂。
“記錄。”西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冷靜得像在看一場圍攻。她遞過來一個巴掌大的平板，螢幕亮著，上頭是跳動的資料和基地的簡化圖。
“能量讀數，武器狀態，異獸突破警戒線的時間和位置，種類估算，戰損比。”她語速很快，“用這個，對準下面，它會自動捕捉和標記。你只需要確保資料流穩定，關鍵時刻做備註。”
阿勇接過裝置，入手冰涼。
他明白了。他什麼都不會，對夢域的瞭解僅限於這幾天逃命，貿然下去就是送死。留在這裡看和記，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或許也是對基地“有用”的事。
他點了點頭，把裝置對準下方那片即將沸騰的戰場。
廣播裡的電子女聲再次響起，冰冷地播報：“異獸群進入第一警戒線。距離：五公里。炮塔序列，充能百分之九十。雷射陣列，準備。”
下方的炮塔和雷射發射器光芒大盛，嗡鳴聲陡然拔高。
“四公里。”
“三公里。”
“進入有效射程。自由開火。”
命令下達的瞬間，世界被光和巨響填滿。
幾十道粗大的能量光束和熾白的雷射束霎時間撕裂空氣，劃出耀眼的軌跡，狠狠撞進狂奔的異獸群前端。
爆炸的火光接連騰起，膨脹成一片片橘紅色的火球，衝擊波把泥土和異獸殘肢高高拋起。
刺耳的爆炸聲連成一片，即便在高塔上，阿勇也能感覺到腳下金屬平臺的輕微震顫。
螢幕上的資料瘋狂跳動，代表異獸數量的紅色游標一片片地暗淡、消失。
第一波齊射效果明顯，至少有幾十只衝在最前頭的低階異獸被直接汽化或炸碎。塵煙被撕開幾個缺口。
但異獸的洪流幾乎沒有停。後面的踩著同類的殘骸，速度甚至更快。
阿勇注意到，那些體型更大、甲殼泛著深色金屬光澤的異獸，對能量炮擊的抵抗強得多，光束打在它們身上，往往只是炸開一團火花，留下一片焦黑，卻要不了命，它們發出憤怒的咆哮，頂著炮火繼續衝。
“中級異獸，部分對能量攻擊抗性較高。只有雷射陣列的高頻聚焦模式，才可能對他們造成傷害。”西似乎看出了阿勇的疑惑。
“雷射陣列，切換高頻聚焦模式。”廣播冷靜地調整戰術。
部分雷射發射器的光芒從熾白轉成一種更凝聚的幽藍色，發射頻率也陡然加快，像一柄柄精準的手術刀，開始重點切割那些中級異獸的關節、眼睛這些相對軟的地方。
這次效果好了不少，幾隻衝得最近的中級異獸哀嚎著倒下。
然而，異獸的數量實在太多了。炮火和雷射犁過的空白地帶，迅速被新的黑影填滿。它們開始有意識地分散，從多個方向同時衝擊防線，並且那些皮糙肉厚的中級異獸主動頂在前面。
“第一防線能量屏障，受損百分之三十。異獸群突破東南外防線。第一探險小隊，出擊。阻止異獸靠近內層工事。”
基地厚重的金屬城門在液壓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一隊人影迅速從中湧出，在城門前快速列成一個鬆散的防禦陣型。
阿勇調整裝置焦距，看清了那支小隊。人數大約二十多個，看起來都非常年輕，甚至有些面孔還帶著沒脫的稚氣。
他們穿著統一但似乎不那麼精良的戰鬥服，手裡的武器也五花八門——以實彈槍械和簡陋的冷兵器為主，只有少數幾人手裡的武器隱隱泛著能量光暈。
他們的動作帶著明顯的緊張，陣型在快速移動中有些亂。
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留著短寸頭的男人站在隊首，他手裡握著一把造型有點怪的長刀，刀身隱約有流光劃過。
他大聲喊著，試圖穩住隊伍的陣腳，然後率先朝一處被幾隻裂皮獸突破的缺口衝去，幾隻影鼠趁機撲向他側翼。
只見那男人，猛地揮動長刀，刀刃並非直接劈砍，而是在空中劃出一道奇異的弧線。隨之一道淡青色的、半透明的波刃從刀鋒上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地掠過，那幾隻影鼠身在半空，便突兀地斷成了兩截，切口光滑。
“那是什麼？”阿勇忍不住低聲問，“我好像也見你用過”。
西看著下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靈能戰刀的基礎招式，‘靈動波能斬’，把自身靈能附在武器上，外放形成切割效能量。他叫喬北，以前是第二探險隊的副隊長，因為……一些事，被調到第一隊當領隊。現在他是一隊裡少數幾個擁有個人判定技能的人。其他人，”她頓了頓，“大多隻能靠武器和配合。”
“判定技能？”
“嗯，每個外來人，在孟亞博士的引導下，都有機會在夢域裡覺醒自己身體的特殊機能，以便能在夢域中更好的存活下去。”
“什麼叫有機會？”
“特殊機能的啟用的方式，只有孟亞博士掌握。但說起來也很簡單，就是接受基地核心晶石的判定，判定出來什麼就是什麼，有的人判定了五六次了，什麼也沒有，所以還在第一探險小隊。”
西一邊說著，眼睛落在了第一探險小隊其他陷入苦戰的隊員，他們配合生疏，面對異獸兇猛的撲擊大多手忙腳亂，只能靠人數和火力勉強擋著。
不一會，開始不斷有人受傷被拖回門內，缺口在緩慢地擴大，更多異獸試圖從那裡湧進來。
“第一小隊壓力很大。”阿勇看著螢幕低聲說，那些代表小隊成員狀態的游標，正在一個個在變黃甚至變紅。
西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投向基地內部某個通道出口。那裡，一個穿著深色舊衣服、銀色小卷發的身影，正被兩個全副武裝的守衛“請”了出來，走向城門方向。
是阿奇多。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沒看那兩個守衛一眼，只是沉默地走著，深灰色的眼睛平靜地望向前方混亂的戰場，彷彿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跟他無關。
“嗯？怎麼是他。”阿勇一愣。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在基地主建築中間巨大的窗戶後面，似乎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模糊身影正站在那裡，靜靜俯視著下方，尤其是阿奇多被“送”出戰場的那個方向。
“博士，您這招可真是太妙了。”一旁的隨行人員看著孟亞博士注視的方向，激動說道。
“哦？妙？”孟亞博士推了推眼鏡，“說說看？”
“如果阿奇多一會戰鬥毫髮無損，那些異獸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說明這小子確實心懷鬼胎，這些異獸就是他召喚控制來的，那我們只要……”隨行轉過頭，聲音變得低沉，“把阿奇多給殺掉，控制能量消失了，異獸自然也就散去了。”
“呵。”孟亞博士嗤笑了一聲，“還有嗎？”
“那肯定有啊，要麼說您這招妙呢！”隨行人員諂媚地笑著，“如果這小子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那說明，異獸也確實不是他召喚來的，他就可以繼續留在基地，我們也還可以繼續對他進行研究。嘿嘿！”
“呵呵。”孟亞博士笑了笑，停頓頓會，聲音冷了下來，“嚴舟，你很聰明，看來曾可強力推薦你不是沒有原因的。但是，以後有事說事，少拍馬屁。再有下次，讓曾可帶著你直接滾回訓練場。”
孟亞博士的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直直穿透了嚴舟的身體，讓他不自覺地身子一緊，大汗開始順著臉頰冒著下來。
基地大門外，阿奇多被編進了第一小隊。
喬北看到他，皺了皺眉，但似乎又接到了什麼命令，快速對他指了指一個壓力最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