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下得毫無道理。
秦渡騎著電動車穿過老城區的窄巷,雨水順著頭盔的邊沿灌進脖子裡,涼得他打了個激靈。後座的保溫箱裡裝著三份外賣,手機導航顯示的剩餘時間還有四分鐘,但系統已經彈出了超時的預警提示。
他加快了速度。
雨刮器早壞了,他只能眯著眼看路。巷子里路燈昏黃,積水沒過了踏板,電動車的輪胎在溼滑的地面上打了一個晃,他穩住車把,心裡默默算著——三份外賣,兩個好評一個差評,超時扣兩塊錢,這個月已經超時十一次了。
第一單是寫字樓的白領。秦渡提著餐盒跑到前臺,衣服溼透了,在地磚上留了一串水漬。
"超時了。"前臺的女孩看了一眼手機,面無表情。
"路上堵車,再加上這個雨——"
"超時就是超時。"她接過餐盒,當著他的麵點了"不滿意"。
秦渡看著手機上跳出來的扣款通知,深吸了一口氣。"謝謝。"他還是說了這兩個字。
第二單是個中年男人,開門的時候滿身酒氣。秦渡遞上餐盒,男人看了一眼,皺眉:"湯灑了。"
"外面雨太大,我儘量護著了——"
"我不管。"男人把餐盒往他懷裡一推,"重送。"
湯汁浸透了包裝袋,順著秦渡的手指滴下來。他看著男人的眼睛,那張臉上寫滿了無所謂——不是對他這個人無所謂,是對他這個"外賣員"無所謂。就像路邊的一棵樹、一個垃圾桶,沒必要尊重。
"行,我給您重新點一份。"秦渡說。
他沒重新點。他自己掏錢買了份一樣的送上去。男人這次沒挑毛病,關門前連"嗯"都沒給一個。
第三單的地址在城西的一個高檔小區。秦渡到了才發現,下單的人是他前女友林婉。
他在門口站了三秒鐘。
門開了,林婉穿著真絲睡衣,頭髮挽起來,手腕上戴著一隻他叫不出名字的表。她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你啊。"
"你的外賣。"秦渡把餐盒遞過去。
林婉沒接。她側過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天明,外賣到了。"
一個男人從客廳走出來。周天明。秦渡的前大學室友,現在的某科技公司聯合創始人。他穿著一件休閒襯衫,左手腕上戴著運動手錶,整個人透著一股"什麼都無所謂因為什麼都有"的鬆弛感。
"哦,是秦渡啊。"周天明接過餐盒,隨手放在鞋櫃上,"辛苦了。"
林婉挽住周天明的胳膊,看著秦渡溼漉漉的樣子,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優越的弧度:"下雨天還送外賣呢?"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在他早就麻木但仍然會疼的地方。
三年前,他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他是江城大學數學系的天才學生,大二就發表了論文,導師說他有天賦,前途無量。然後一切在一場考試後崩塌——有人舉報他作弊,他的答題卡和某位教授的兒子一模一樣。他說是被陷害的,沒人信。證據鏈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專門為他設計的。
他被退學了。
導師替他可惜了一陣,然後就不再聯絡。室友們各奔前程,周天明拿了他本來可以拿到的那個實習名額,一步步走到今天。而秦渡,從數學系第一名變成了外賣騎手編號38271。
"有空一起吃飯啊。"周天明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關門了。
林婉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秦渡不想解讀的東西。
門關上。
秦渡站在門口,雨水從頭髮上滴下來,順著臉滑進衣領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有一單,在城東。超時了。
他跨上電動車,衝進暴雨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空看。
又震了一下。
他開始無視它。
連續震了十幾下之後,他的注意力終於被分散了一秒。他伸手去掏手機,就在這一刻——
一輛白色商務車從十字路口衝出來。
剎車聲。撞擊聲。雨聲。
秦渡的身體飛起來的時候,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雨水在空中碎成無數顆水珠的樣子。
很安靜。
他心想,要是人生能重新來一次就好了。
然後眼前炸開一片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