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三十多人。
最先發現的人是高一（7）班的值日生，他拎著掃帚經過教學樓門廳時，看到公告欄的玻璃面上貼滿了A4紙，一張壓一張，連成一片。第一張紙的抬頭用加粗黑體字寫著——“關於高三（1）班顧辭同學考試作弊案調查暫停的通知”，落款是“校紀監察委員會（臨時）”，印章是電腦列印的，沒有公章。
但真正讓圍觀人群炸開的是旁邊那沓紙。
“顧辭作弊案”五個字下面，是十幾張截圖列印件。第一張是工具房的門縫照片，能看清周硯的半張臉和桌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第二張是把那張截圖放大後的區域性——隨身碟插口處，一個銀色金屬外殼。第三張是資料夾列表的截圖，檔名是“顧辭_20250315_月考數學”。
每張截圖右下角都有拍攝時間戳，精確到秒。
再往下翻，是一份手寫說明的掃描件。字跡工整，帶著琴譜標註的書寫習慣：“本人林鹿，高一音樂班學生，於2025年3月15日傍晚18時23分，在琴房後窗拍攝到教導主任周硯與高二學生陳燼在工具房內操作電腦。以上截圖源自原始影片檔案。本人願承擔法律責任。”
旁邊貼著林鹿的學生證影印件，照片上的她抿著嘴，眼神有點緊張，但沒躲。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他媽是直接貼臉了啊……”
“陳燼作弊陷害顧辭？所以顧辭真沒抄？”
“你傻啊，都貼出來了肯定是真的，你看那個時間戳，比周硯找顧辭簽字還早兩個小時。”
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直接錄影片。訊息順著班級群、年級群、學校貼吧往外擴散，像一盆冷水潑進熱油鍋。
陳燼到學校的時候是七點十分。
他揹著單肩包，耳機掛在脖子上，嘴裡還嚼著口香糖。走到教學樓門廳時，他看見公告欄前堆著至少五六十人，皺了皺眉，腳步慢下來。有人回頭看到他，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像潮水退去後露出一塊礁石。
陳燼看到那些紙的瞬間，口香糖不嚼了。
他站在公告欄前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周圍的人不敢說話，但也沒散開。有人偷偷把手機舉高，對準他的臉拍。陳燼的腮幫子繃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伸手去扯最近那張紙。
手指剛碰到紙邊，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
周硯站在門廳柱子旁邊，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蓋擰開一半又擰了回去。他看了陳燼一眼，沒說話，轉身往教學樓裡走了。那個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看到——周硯沒有撕那些紙。
陳燼的手懸在半空，最後收了回去。
他低頭站了幾秒，轉身往校門口方向走，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八點十分，第一節課還沒上，一輛黑色賓士GLS直接開進校園，保安沒攔。車牌號是連號的，學校老師都知道是誰的車——陳耀宗，陳氏集團董事長，學校最大的捐贈方之一。
陳耀宗下車的時候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沒去公告欄，直接走進行政樓，推開校董辦公室的門。門在他身後關上，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人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身影隔著一張辦公桌坐著。
沈嶼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裡轉著一支筆。
顧辭靠著窗臺，手裡拿著一個用了一半的草稿本，封面上寫著“模擬卷訂正”四個字。他的校服袖口沾了一點墨水，是早上寫物理題時沾上的，還沒來得及洗。
沈嶼收起筆，往顧辭那邊偏了偏頭：“你猜他爸能撐幾分鐘？”
顧辭把草稿本合上：“不重要。”他抬眼看向走廊另一頭，校董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關鍵在於那份舉報材料，校董會收到之後多久會有動作。”
沈嶼笑了一下，沒接話。他靠在窗臺上，目光落在顧辭的手指上——握著草稿本的指節泛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大拇指側面有一道舊疤痕，是以前打工搬貨時被紙箱劃的。
“你也緊張。”沈嶼說。
“不緊張是假的。”顧辭沒否認，“但比起被開除那天，這已經不算什麼了。”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又快又急。江昭從樓梯口衝出來，校服外套敞著，裡面穿的運動T恤領口有一圈汗漬。他後面跟著林鹿，她跑得沒他快，但也沒落下太遠，一隻手捂著胸口，大概是跑岔氣了。
“哥——”江昭衝到兩人面前，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有人把陳燼的課桌砸了。”
沈嶼和顧辭同時看向他。
江昭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興奮還是緊張的表情：“高二（6）班，他的課桌被人從三樓走廊推下去了，摔在花壇邊上，桌板裂了兩半。現在那邊圍了一堆人，陳燼還沒回來，班主任報了保衛科。”
林鹿趕到的時候，江昭已經把話說完了。她扶著牆喘勻了氣，看向沈嶼：“哥，不是你安排的吧？”
沈嶼搖頭：“我做事不會留這種尾巴。”
顧辭把草稿本塞進書包，站直了身體。他看向江昭：“誰幹的？”
“不知道，沒人看到。”江昭說，“但有人說，昨晚十點多看到趙鳴在教學樓後面轉悠。”
趙鳴——高二三班班長，成績年級前十，每次考試都坐在考場第一排。也是陳燼那個替他跑腿的優等生，從高一就開始幫他寫作業、傳紙條、打小報告。江昭查了他一週，發現他爸在陳氏集團旗下一家子公司當財務主管，職位不高，但管著賬目流水。
四個人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子照進來，在他們腳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遠處行政樓的樓梯口，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沈嶼，校董辦公室電話，你爸找你。”
沈嶼看了顧辭一眼，低聲說：“第一輪，差不多該收網了。”
顧辭沒接話。他望向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把手上的草稿本換了個角度，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是省教育廳舉報受理中心的，他從教務處牆上的通知欄上抄下來的，抄了三天了。
“你先去接電話。”顧辭說，“等你出來，我們商量下一步。”
江昭蹲在地上繫鞋帶，系完站起來，拉了拉林鹿的手。林鹿沒掙脫，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四個人站在陽光下，第一次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