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別墅區的路燈隔得很遠,兩盞燈之間夾著大片漆黑的陰影。顧辭蹲在對面廢棄公寓的三樓樓道里,窗玻璃碎了一半,剩下半扇掛著灰撲撲的窗簾,被風吹得一鼓一癟,像某種緩慢呼吸的生物。
他把手機鏡頭貼著窗簾縫隙,焦距調到最大,畫面抖得厲害。螢幕上,陳耀宗站在別墅門口的鐵藝大門前,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和對面一個男人握手。那個人背對鏡頭,身形瘦長,灰色夾克,頭髮剪得很短,後頸有一道疤。
顧辭把快門按了六下。
畫面定格在第六張——那個人側過臉,正好跟陳耀宗說了句什麼,嘴角帶著客套的笑意。光線從門廊頂燈打下來,照亮了他的眉骨和鼻樑。
顧辭的手指停在手機側邊按鍵上,沒有鬆開。
他認得那張臉。
不是模模糊糊的印象,不是似曾相識的錯覺。那張臉像一根鏽釘子,從他記憶最深的地方硬生生撬出來,連帶著鐵鏽和碎肉。
十年前,仁和醫院住院部三樓,走廊盡頭的醫生辦公室。他媽躺在病床上,監護儀的聲音拉成一條直線,他跪在辦公室地板上,膝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響。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翻著一本病歷,頭也沒抬。
“沒交夠費用,床位不能留。”
顧辭那時候十三歲,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交,我明天就交,你先把藥給我媽用上。”那個男人終於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像看過期了三天的貨架商品。“床位已經安排給別的病人了,你先把欠費結清,我們再談轉院的事。”
當天夜裡,他媽的手涼了。
顧辭握著她的手,從溫熱握到冰涼,指尖從柔軟變成僵硬。護士來拔管的時候,他坐在床邊沒動,窗簾被風吹起來,灰白色的布角掃過他的膝蓋。那張窗簾上有一塊洗不掉的黃色汙漬,邊角開線,拉環掉了兩個。
十年了。
他從來沒有刻意去記那張臉,但那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那個連他跪在地上都沒有抬起來的手指——全嵌在他的骨頭裡,從來沒消過。
現在這張臉出現在手機螢幕上,出現在陳耀宗別墅的門廊燈光下,嘴角帶笑,正在跟陳耀宗握手。
顧辭的呼吸變慢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發麻,從手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有什麼東西沿著血管往上爬。他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扣在滿是灰的窗臺上,然後靠到牆上。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涼意透過薄薄的校服外套滲進來。
他沒哭出聲。只是眼淚落下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沒察覺。一滴落在手機螢幕上,順著玻璃面滑下來,停在攝像頭邊緣。第二滴掉在他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樓下某個房間傳來洗衣機脫水的嗡鳴聲,隔了兩層樓,聲音悶悶的。
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上來。
顧辭沒有轉頭。他知道是誰——沈嶼的腳步聲跟別人不一樣,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帶著一點不緊不慢的從容。
沈嶼走上三樓,在樓道口停了一下。他看到顧辭靠在牆邊,手機扣在窗臺上,窗簾被風掀起一個角,灰白色的光落在顧辭膝蓋上。
他們沒有說話。
沈嶼走過去,在顧辭旁邊蹲下來。他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問“拍到了什麼”,沒有問“那個人是誰”。他只是伸手,握住了顧辭的手。
顧辭的手指很涼,骨節僵硬,像是用力握了什麼東西太久沒有鬆開。沈嶼沒有用力掰開,只是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指,慢慢、慢慢地,讓那些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顧辭的掌心有一道被指甲掐出來的印子,很深,泛著紅。
“那筆賬,”沈嶼說,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家常的隨意,像在說“晚上吃什麼”或者“明天降溫記得加衣服”,“我們一起算。”
顧辭終於轉過頭看他。樓道里光線很暗,沈嶼的臉半明半暗,但眼神很穩,沒有憐憫,沒有衝動,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像是這句話他已經準備了很久。
“那個人,”顧辭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嗓子裡卡著砂紙,“十年前,我媽死的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坐著,甚至沒讓我把話說完。”
沈嶼沒有說“我理解”,也沒有說“節哀”。他只是握緊了一點,拇指按在顧辭虎口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
“照片發我一份。”他說。
顧辭低頭,重新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那張側臉的照片還停留在畫面中央。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鐘,然後把照片發到了沈嶼的微信上。
“他叫什麼名字?”顧辭問。
“陳耀宗的核心財務,姓徐,名頭是仁和醫院前副院長,現在已經不掛名了,但還在替陳家做賬。”沈嶼接過手機,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看起來是來對賬的。”
“做賬?”
“陳家被查的訊息已經傳開了,他在緊急轉移資產。”沈嶼把手機還給顧辭,站起來,伸手把窗簾拉攏,“你拍到的這張,夠他喝一壺了。”
顧辭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牆邊,手指在手機邊緣反覆按著,那個開關機鍵被他按下去又彈起來,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我找了他十年。”他說。
沈嶼看著他,沒接話。
顧辭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止住了。他看著沈嶼,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只記得他後頸有道疤,很長,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衣領下面。”
沈嶼頓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剛才那張照片,放大。照片裡,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後頸處,衣領上方,確實露出一道疤的末端,顏色發白,是舊傷。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不用再找了,”沈嶼把手機收起來,“他明天會在教導處出現,以陳家‘法律顧問’的身份,來處理你的開除程式。”
顧辭的手指捏緊了手機邊緣,又慢慢鬆開。
“他知道我是誰嗎?”
“應該不知道。”沈嶼說,“但明天之後,他會知道。”
夜色更沉了。廢棄公寓樓下有一棵枯死的榕樹,枝條橫七豎八地支稜著,在路燈下投出雜亂破碎的影子。風從破碎的視窗灌進來,窗簾布猛地繃直又垂落。
顧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他的眼角還留著一道幹了的淚痕,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筆賬被翻出來了,就再也塞不回去。
“走吧。”他說。
沈嶼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在前面。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頭,沒有看顧辭,說了一句:“你剛才說,你媽沒來得及把話說完。”
腳步聲在樓道里停住了。
“她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麼?”
顧辭站在三樓的樓道里,手扶著生了鏽的樓梯扶手。鐵鏽蹭在他的指尖上,碎成暗紅色的粉末。
“她說,”他的聲音很輕,“讓我別恨。”
兩個人站著沒動。夜風從破碎的視窗穿進來,吹動窗簾,吹起地上的灰塵,吹過他們之間不到兩米的距離。
“那你就別恨,”沈嶼說,“但賬照算。”
他轉身進了樓梯間,腳步聲往下,一層一層,不緊不慢。顧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指尖上那點暗紅色的鐵鏽,把手指在褲腿上擦乾淨,跟了上去。